只管道难了又难好。教尔知那得树上自生底木杓。尔也须自去做个转变始得。若是个丈夫汉。看个公案。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但去二六时中看个无字。昼参夜参行住坐卧。著衣吃饭处。阿屎放尿处。心心相顾。猛著精彩。守个无字。日久月深打成一片。忽然心花顿发。悟佛祖之机。便不被天下老和尚舌头瞒。便会开大口。达摩西来无风起浪。世尊拈花一场败缺。到这里说甚么阎罗老子千圣尚不柰尔何。不信道。直有遮般奇特。为甚如此。事怕有心人颂曰。尘劳回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不是一翻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香。
善知识同修:
我们今天一起继续来学习黄檗断际祖师的《宛陵录》。
只管道难了又难。好教尔知,那得树上自生底木杓?尔也须自去做个转变始得。
祖师的这句话,是在呵斥一些还在沉迷的所谓修行人,早点醒来。就是说:你们这些修行人,整天都喊着“了生死好难、明心见性好难”,那么我就是要让你们知道,确实是难,否则不难的话,怎么能够显现出大丈夫这种气概呢?也就是“那得树上自生底木杓”呢?你们见过树上直接长出一个能够舀水、淘米的木杓来吗?没有吧。木头是长在山上的树上的,可是这个能够淘米的木杓,是木匠一道一道斫凿而成的。那么我们修行也是一样,没有一个天生就会修行的,不是天生就会知道要修行的。那都是后天遇到了机缘,了知世间的苦,生起了出离心,这样长年累月对心性的熏习和练习,才掌握了解脱的方法。
我们的佛性,就像树上的木头,虽然是本有的,可是我们无始以来的习气、知见、情执等等,把这个木头裹得死死的。我们想要得到木杓的受用,就得拿刀和斧子来,也就是把自己的这些情识、知见一刀一刀削掉。这就叫作“自去做个转变始得”。
这个转变,是我们心的转变、行为的转变,而不是让我们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躲起来。只是让我们在念头上做功夫。修行是靠我们自己熏习练就的,没有人能够替代得了。
若是个丈夫汉,看个公案: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但去二六时中看个无字。
祖师说,如果你们真是有血性的真汉子,就把赵州禅师“狗子无佛性”的这一个公案,把其中这个“无”字死死地咬住。祖师给我们举的“狗子无佛性”这个公案,在禅宗史上很有名,在宗门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这个公案的缘起是,有一位僧人去问赵州和尚:“狗子有没有佛性?”赵州禅师回答:“无。”就是没有佛性,就是这个“无”字,便是三世诸佛的一个鼻孔,也是历代祖师的骨髓。因为这个“无”字,就是我们自家的本来面目。
这个“无”字,不是让我们用头脑去想“狗为什么没有佛性”。这样一想就错了,因为这样一想,就掉进了思维的窟窿里。
这个“狗子无佛性”的“无”字,不是有无的“无”。它是能够把我们平时的无始劫一种习性的理路、知见,全部都砍断的一把快刀。所以祖师说,在二六时中就看个无字,昼参夜参,白天黑夜十二个时辰就看着它。
怎么看呢?不是用眼睛看,就是用那个不明白的心去照着。就是当心里妄念生起来时,知道这只是一个妄念,就不理它,回到无上;当心里已经清净了,觉得有些清净的味道、滋味,那么也不要生起欢喜、喜欢,还是回到无上来。这样子,就是从古时候、从唐朝就开始流传下来的禅宗实修方法,也就是我们平时在讲的参话头。其实这种方法,与我们现在实修当中的牧牛、一物不为,实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在做着善护念的功夫。
如果更简单、直接的一种实修方法,比如行禅、立禅、一物不为,都是来休歇身心,这也是比较直接和默契于这个无字。
行住坐卧、著衣吃饭处、屙屎放尿处,心心相顾,猛著精彩,守个无字。
祖师这几句话讲得特别接地气,也特别亲切。
什么叫能把修行功夫打成一片呢?就是在穿衣吃饭、拉屎放尿时,这个无字都不舍去、都没有丢失。在吃饭的时候,这个无字跟饭菜一起嚼细;在走路的时候,这个无字跟着脚步同时起落。行也在无,坐也在无;吃饭也在无,拉屎也在无,梦里也在无。二六时中全部打成一片,无内无外、无人无我。
“心心相顾”这四个字,就是在我们每一个起心动念当中,都能够马上回头,跟这个无字相应。
“猛著精彩”,就是打起全部精神,就像自己站在悬崖边上,稍有一点放松、懈怠,就会掉下悬崖。就这么死死守着,绵绵密密、毫不间断地熏修。
在这个地方,顺便也插一句:像这一类的禅宗参话头的熏习、修行的方法,是宋朝,在径山那个地方,大慧宗杲禅师比较推广的。当时大慧宗杲禅师更是提倡“狗子无佛性”这个法门,也就是二六时中就是参一个无字。这是宗门用功的一种特别方式,也叫作“参话头”。
日久月深,打成一片,忽然心花顿发,悟佛祖之机,便不被天下老和尚舌头瞒,便会开大口。
其实禅宗的修行,真的没有什么花俏的秘诀。如果说白了,那就是一个坚持。日子久了,这个功夫也就自然成片了。
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我们能不能守得住自己的心。每天只要是好好的守心、好好的觉知,不胡思乱想,也不跟着外境乱跑,踏踏实实把自己磨久了,缘分一到,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妄念突然就止息掉了。在这个时候,那才真正能够明白祖师、佛菩萨到底在讲些什么,因为佛经里的道理在这个时候就一下子通透了。在外面,无论各式各样的说法,无论哪个人在说些什么,那再也忽悠不了我们了。在这个时候,自己心里通亮了、透亮了,那么也能够,遇到任何情况,都能够随缘去开导他人。因为他活得自在、不憋屈了。
所以祖师在这里说,若要做到这样的实修功夫,那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了,是需要日久月深,也就是要寒来暑往、一直一直坚持下去。
在刚刚初学、初修禅宗的时候,我们还是要有一个“我在守着一个无字”作为方便。如果等到修行时间久了,那么能守的“我”和所守的“无”,“我的能守”与“所守的无”之间的隔膜就越来越淡薄。忽然等到有一天,因缘时机成熟了。
就像古时候有很多的禅师都是这样子。比如香严智闲禅师,有一天他在地头锄草,不经意间随手抛出一块瓦片,当这块瓦片击中旁边的竹子,“啪”的一响,他能所双亡、根尘脱落;这样一声脆响,当下就忽然大彻大悟了。
又比如灵云志勤禅师,他有一天在山间走路、散步的时候,无心之间见到路边满树桃花在烂漫盛放,花开自在,无有美丑取舍,他当下就念头顿息、根尘脱落。三十年所有的疑惑、向外攀求的心念,一时间就消融了,忽然觑见了本地风光。这就是祖师前面说的“忽然心花顿发”。就是说,在这一刹那间,就明白了佛陀在说的、祖师在传的,原来就是这个东西。这个本地风光,它不是外来的,它不是修成的,它本来就是现成的。
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才不会被天下任何诸佛祖师、善知识的舌头欺骗。就任由他们说空也好、说有也好、说心也好、说性也好,能够在自己的心里透透亮亮。只要别人的舌头动一动,就能够知道他脚跟的落脚处。
到了这个时候,也就是能够开大口了。这个“开大口”不是我们世间人在吹牛,也不是在逞能,就是他胸中有十分的把握,口中有十分的底气。当有人来问佛法的时候,他自己就敢说;当有人来论修行的时候,他自己就敢承当。这不是学来的口头禅,都是从本地风光中自然流露出来的,所以他这样子可以慈悲自在地接引众生。
到了这个功夫,那么他无论在横说竖说,他都是不离自性。所以修行人,当他觉悟以后他敢于开大口,这个开大口绝对不是狂妄自大,也不是乱说乱评。因为他都是自己能够真正做得了主,再也不会被书本文字、佛祖的任何语言束缚住。
当没有开悟的时候,因为总是会去分别对错、分别真假,会去执着哪一部经好、哪一个法说得比较对,他会死死卡在这些文字语言的表象里。
如果真正能够悟透了,他心里会很清楚:所有的语言、所有的经法,都只是一个方便的引导,说白了就是一个假名。只要是能够说出来的任何一个道理,都不是绝对的实相。所以,如果一个真正觉悟的人,他在讲经说法,其实都是一种方便,他是在用权巧、权教。所以,他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即使他在讲法、讲经的时候,讲得再难听,他也不是在诽谤佛法,因为他真的已经看透了真相、实相。所以我们就不要被任何道理给捆绑住,也不要被书本文字的义理给捆绑住,不要被任何人的讲法给诱骗住。自己的本心自在通透,这才是真修行,这才是真解脱。
达摩西来,无风起浪;世尊拈花,一场败缺。到这里,说甚么阎罗老子,千圣尚不柰尔何!
如果真的到了以上这种修行的见地和透彻的功夫,就是他能够到了这个田地,当再回头时,就会哈哈大笑:啊,原来达摩大师辛辛苦苦从印度跑到中国来传法,只是为了度这些迷茫的痴汉,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从本性而言,哪有法可传呢?本来在海面平平静静,偏要掀起一个波浪;本来人人都是佛,偏要说有一个法可传、有一个心可印。这不是在无风起浪吗?不是在多此一举吗?
释迦牟尼佛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当时大迦叶破颜微笑。他们师徒这一番的做作,讲的是传佛心印。可是在本来清净的地上,纤尘也不立,他们的这一场表演不也是“一场败缺”吗?不也是暴露了破绽吗?在出丑吗?本来无事,偏要拈花;本来无法,偏要传心。这不又是多此一举吗?露了马脚吗?
当祖师悟道以后,都会用这些调侃的口气和语言,甚至用一些听起来直接仿佛是在“诽谤”的相上的言辞,在形容诸佛祖师的所作所为,会笑话他们都是多此一举、出尽洋相。当然只有禅宗祖师才有这样的魄力和智慧,因为他们把所有的相都已经彻底的破尽了。
所以他们有什么不敢说呢?但是无论他们在说些什么、讲些什么,都不会动念、都不会生心。当然,如果我们有一天也能到祖师这样通透的功夫,那么也能跟三世诸佛、历代祖师把臂同行。至于对于世间的生死,就像换件衣服一样的自在、简单了。
这个时候,所谓的阎王老爷拿着生死簿去找你名字的时候,早已经找不到了。所以这个时候,还需要说什么奈何不奈何吗?因为在这个时候,已经通达了千圣万圣,他能够完全通达一切诸法,他明白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自己自性里变化的影子而已,又怎能奈何得了自己呢?
不信道,直有遮般奇特。为甚如此?事怕有心人。
我们在前面,听祖师这样一说,就觉得这确实太玄妙了,都不敢相信。其实,只要我们能够去真实的用功,人人都能够见到自家的本来面目。所以祖师在这里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们:直有遮般奇特,也就是说确实有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因为事都怕有心人。
这里的“有心”,不是指心识、意识的心,而是指坚定不移的、不退转的、具有明心见性的出离心。只要我们发真实的心,把“无”字话头当作命根子,在二六时中如此的去行,哪有不开悟的道理呢?所以祖师说,怕就怕我们还在半信半疑、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样的用功,这样的懈怠。
所以我们诸位同修,现在祖师已经把这光明大道指得如此的明白,把开悟的证量讲得如此的透彻,剩下的就看我们自己肯不肯做一个转变了。
颂曰:尘劳迥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香。
祖师在这一首偈上,直接戳破了:在这个末法时期,我们修行人的最大病根,那就是想开悟、想脱苦,但是却不肯去吃苦、不肯去收心。
“尘劳迥脱事非常。”什么是尘劳呢?这个地方,不是指外面的工作忙碌,也不是世间事情的繁杂,是指我们心中的妄想、分别、执着在扰动、损耗自己。念念在攀缘,念念在外求,念念在是非,这就叫世间尘劳。
若想要彻底跳出这层生死之轮回、妄想之牢笼,那绝对不是等闲的小事,也不是一件轻松随缘就能够觉悟的。我们有很多修行人,他们错误地以为,修行只是坐坐禅、念念佛、诵诵经、做做早晚课,就能够开悟。如果有这种想法,那是大错。了脱尘劳、明见自性,这才是我们世间第一等大事,也是非常之事。
“紧把绳头做一场。”什么叫绳头呢?就是我们当下这一念本心、这一念觉照。我们世间的众生心,就像狂牛野马,时时刻刻都在向外奔跑。其实修行也没有其他的玄妙,只是时时能够揪住自己这个心念,不要让它乱跑。在行住坐卧当中、穿衣吃饭当中,事事能够收摄、事事能够关照,不会随着妄想去乱跑,不会随着境界去瞎转。
什么叫“做一场”呢?不是做一场表面相上的修行功夫,而是在二六时中做绵绵密密、久久用功、真修实干的功夫,而不是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祖师在后面两句的开示更加直白: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就是说,我们禅门开悟没有什么侥幸的。什么才是“寒彻骨”呢?就是要彻底放下我们的习气,斩断我们的贪念和执着。我们平时能够耐得住寂寞、扛得住烦恼、忍得住无心无味的修行时光。
因为世间众生都是怕吃苦、怕寂寞、怕没有感觉、怕枯燥。当他觉得没有什么境界,就会退行。
所以说,要成为一名真正的修行人,如果不肯熬过这一段无心无得、默默守心的苦寒,就绝对得不到自性的通透、得不到智慧全开的这种清香。这里的“梅花香”,不是外境飘漫之香,是指我们自性的清净、能够彻底解脱的自在光明之香。
师本是闽中人。幼于本州黄檗山出家。额间隆起如珠,音辞朗润,志意冲澹。
这一段文字不是在简单记述祖师的一种相貌,是祖师在表法的一段文字,是让我们学人看到真修行人的一种特有气质。
黄檗禅师也就是祖师,是闽中人,也就是福建人。他早年从小就在本州黄檗山出家,从来不追逐繁华,也不贪恋热闹。在他额头上面隆起一个骨头像珠子一样,这个表示祖师定力深厚、自性圆明的一个外相;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心性不躁不狂,志气淡泊,万事都不挂在胸怀。
我们要知道,一位真正的修行人是改其气质,而一个假修行人只是改其一个道理。
有些人天天在讲经、在说论、在谈论玄理,但是他在心中依旧浮躁、计较、爱恨、纠结,那就说明他所讲的、所学的都只是一种口头禅,不是自性禅。如果总是久久守心,那自然就是安静、柔和、坦荡、淡然之人。
后游天台,逢一僧如旧识,乃同行。属涧水暴涨,师倚杖而止。其僧率师同过,师云:请兄先过。其僧即浮笠于水上便过。师云:我却共个稍子作队,悔不一棒打杀。
祖师有一次在行脚云游的时候,走到浙江天台山,也就是现在的天台附近。路上遇到一位出家人,他们当时一见之下感觉很投缘,就像旧相识一样,于是两个人就结伴一路同行。
走着走着,遇到山涧的溪流,因为刚下过大雨,溪水暴涨,水流很急,平时走的路已经被水淹没,没有办法踏着石头过去。祖师拄着拐杖,静静地站在岸边,他没有急于想办法过去。
但是旁边这位同路的僧人招呼祖师,要带着他一起渡过水去。祖师很客气地说:“师兄,您先过去吧。”于是这位僧人把自己的斗笠浮放在水面上,借着浮在水面上的斗笠,踏着水就横渡过去了。
这样一个神通,在一般人看来,是一件很了不起的神通和本事,就会觉得很玄妙。但是等这位僧人渡过去以后,祖师看着,开口就说了很重的一句话:我竟然和一个玩弄技巧神通、卖弄光影的人结伴同行,我真后悔没有一棒把他打下去。
在这里我们看到,这位僧人看似有些神通,会水上渡行的一种本事。这种本事在普通人眼里,确实境界很高,但是在这个僧人心里面,其实还存在“向外追逐有为的神通”,靠着这些技巧、靠着这些幻化的光景来显露自己的功夫,在他心里还存着“我有功夫,我要比别人厉害”的我慢之心,这位僧人把修行当成了显现奇异的神通,忘记了禅门的根本是回光返照、守自性本心。
所有一切的神通都只是外缘的光影,不是本来面目。如果只是去执着上面的神通,就会落在尘劳戏论里,这样就会越走越偏。
我们再看为什么祖师不动、也不仿效。祖师倚杖而立,不攀附奇异、不羡慕神通,不会跟着对方的路子走。因为祖师守住的是平常心、是无为的本心。他不向外求取任何一种奇特的境界。
在宗门人的眼里,虽然这位僧人有浮水如行的神通,但这不是开悟,只是些有为的小伎俩。这与断烦恼没有任何的关系,这与破我执根本了无交涉。
所以祖师说“悔不一棒打杀”,这句话不是祖师在嗔恨发火,而是宗门慈悲棒喝的语言。意思就是,这种追逐光影卖弄神通的知见最容易迷惑后学,会误导学人去舍本逐末。为什么呢?因为世间人很容易被这一种神奇现象吸引,这样就会让很多学人放下向内观心做功夫,反而一味去追求感应、追求灵异、追求神通,把幻术当成大道。
所以祖师说这句话,是在敲醒后来的学法修行人,也是在告诉现在的我们:真实修行,切记不要去崇拜表面的一切神通玄妙,不要把有为的这些把戏去当作自性的解脱。真正的修行,是安住平常,不追逐奇特、不贪恋光影,只是时时回照自己的起心动念,守住我们自家这个本分。这才是祖师要留给我们的提醒。
好,我们今天先学习到这里。善知识同修,吉祥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