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汝会得少许道理。即得个心所法。禅道总没交涉。所以达摩面壁。都不令人有见处。故云妄机是佛道。分别是魔境。此性纵汝迷时亦不失。悟时亦不得。天真自性本无迷悟。尽十方虚空界元来是我一心体。纵汝动用造作。岂离虚空。虚空本来无大无小。无漏无为。无迷无悟。了了见无一物。亦无人亦无佛。绝纤毫的量是无依倚无糊缀。一道清流是自性。无生法忍何有拟议。真佛无口不解说法。真听无耳其谁闻乎。珍重
善知识同修:
我们今天一起继续来学习黄檗断际祖师的《宛陵录》。
任汝会得少许道理,即得个心所法,禅道总没交涉。
就是说,如果我们学法,只是去翻几本经书,在头脑思维里觉悟到“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这些道理,或者去参一个话头,忽然就觉得明白了什么,觉得自己已经懂了。祖师说,这都不是我们真正的明白和证悟。为什么呢?因为这些都还不过是我们的妄心所变现的影子。是一个概念,是一个“我觉得我明白了”的觉受。祖师说,这就是一个“心所法”。
什么是“心所法”呢?就是在我们的心意识里生出来的这些知见、领悟、觉受、境界等等。仿佛以为这就是觉悟了,其实这只是觉悟的一个赝品而已,不是真的觉悟。这就像一个人从来没有吃过榴莲,听人家在说“榴莲是臭的、香的、糯的、甜的四种味道”,他就在头脑里描摹臭、香、糯、甜的觉受来,可那终究不是真正的榴莲本味。
所以,我们曾经了解到的那些点点的道理,那就是我们描摹出来的一个影子而已。这与祖师的西来意、与我们的本地风光,却是半毛钱关系也没有。所以祖师说,这与“自心本性”了无交涉。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我们把心中的影子当成了真实,这样在修行就南辕北辙了。所以,就算我们平时也悟得了一些道理,其实这都是一些知见,与真正的解脱了无交涉。只要我们的心中还存有一点点的道理、一点点的知见,那都属于心所法,都是意识知解出来的东西,与实相无有交涉。
所以达摩面壁,都不令人有见处。
就是说,达摩大师从印度西天来到我们中国东土,他在嵩山少林寺的一个岩洞里面壁了九年。达摩大师为什么要面壁呢?他在面壁,是不是在参些什么玄妙呢?还是在等什么人来呢?达摩大师在面壁,就是要让天下的禅宗学人无有见处可以寻觅。
我们如果看过达摩大师的电视剧或者电影,都应该了解,曾经有很多的禅宗学人去看达摩大师,但是他都是背对着学人,也有的学人大着胆子向他问法,他却一言不发,一句话也不回答。为什么呢?因为他怕给我们听取一个道理、怕给我们一个见处。
只要我们心里还有一分一毫的“见”,所谓的“我见佛性了”“我见空性了”“我见本来面目了”,这个“见”那就是生死的根本。
所以,那究竟在见个什么呢?我们都知道回答“是见性”,那性又在哪里呢?在哪里见呢?如果是见色,色不是性;如果是见空,空也不是性;如果是见不色不空,这些名相其实都是一些概念,都是一堆概念。
所以达摩大师面壁,他壁也不见,心也不见。他在这九年里,只是一个“无”字。这个“无”,不是断灭的一个没有,是无见、无得、无证的这样一个本来面目。
所以,我们如果真正明白了,便知道达摩大师不是在教我们见性成佛,而是在教我们见无所见,当下即是。
祖师也在提醒我们,无论是怎样在修行,随时随地都要觉知到我的知见。因为我们很多的烦恼和无明,都是来自于我们的知见。知见和观念,那都是我执的外化、外现。所以,我们有多少的知见,那就有多少的我执。这个知见、我执,就会产生有多少的对立。
故云:忘机是佛道,分别是魔境。
这两句话其实就是宗门的铁门槛。
什么叫“忘机”呢?这个“机”,就是心机、算计、思量、分别。“我要怎么修行”“我要怎么证悟”“我现在到了什么境界上了”等等,其实全部都是机,都是心机。当这个机一生起,佛性就会被遮盖。这就像太阳被乌云遮住了,太阳被乌云遮住,不是太阳没有了,是我们看不见太阳了。
这个“忘机”两个字,不是叫我们断灭我们的念头。念头就如瀑布一样,是断不了的。所谓的“忘机”,只是当念起时不随念,念头来就来、去就去,在我们心里不挂碍、不攀缘,不会跟着念头跑。
这就像一面镜子在照物、照东西,物来则显,物去不留。我们看镜子何曾记得它照过了什么呢?如果能这样子,在行住坐卧当中,那皆是道场,皆是佛道。吃饭喝茶是佛道,走路散步是佛道,甚至吵架聊天也是佛道,但是,在心里没有“我在修行”“我在佛道上”的这些计较。所以这个“忘机”,就是直下无心、直用直行,就是没有那么多的思虑、计较和得失。
什么是“分别是魔境”呢?“分别”这两个字,就是一种拣择、好丑、取舍。比如说,这个是善的,那个是恶的;这是正法,那是邪法;我悟了,他没有悟,等等。这些分别,那都是魔境的现前。
这个魔境,不是外面有一个魔来恐吓我们,就是我们这一念分别心的执着,那就是魔。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佛性本来没有善恶、没有凡圣、没有迷悟。但是我们却硬要分一个迷跟悟、分一个佛跟魔,在我们自性上去贴一个标签,这就是画蛇添足。
所以六祖大师说:“分别一切法,不作分别想。”就是于所分别的六尘境界,不去生一个住着,这即是无分别智慧。
此性纵汝迷时亦不失,悟时亦不得。
有人也许会问:老师,既然我已经在红尘当中迷了这么久,那么我的佛性还在不在呢?我什么时候才能够觉悟,把佛性找回来?
这个佛性,不是我们丢失掉的一把钥匙。在我们迷的时候,它没有少过一分一毫;当我们悟的时候,它也没有多增加过一分一毫。这就像虚空,当我们睁开眼睛的时候,虚空是在的;当我们闭起眼睛,虚空还是在的;我们睡着了,虚空也在;哪怕这个身体已经死掉了,虚空还是在。所以,我们何曾得到过虚空,又何曾失去过虚空?
那么,我们在迷,究竟是迷个什么呢?我们的迷,是妄想分别,不是在迷了佛性。佛性它何曾有过迷呢?
这就像一个人在做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要饭的乞丐,到处在行乞要饭。当他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很富有的人。那么刚才做梦的时候,自己富有的身份何曾有失去过吗?当然没有。那么当他醒来以后,可曾又重新得到富有这个身份了吗?也不曾有过。为什么?因为本来就是如此。
所以,并不是说“佛性曾经丢失了,现在学佛修行又找到了佛性”,只是我们自己一直没有觉察而已。因为佛性一直都在,更不是从外面得到的。所以祖师说:“悟即迷,迷即悟”,不是迷与悟没有差别,而是佛性在迷悟之中不曾有改变过。我们要去修行、所谓的修行,就是要去识得这个不变的自性。
天真自性本无迷悟,尽十方虚空界元来是我一心体。
“天真”这两个字,天者天然,真者不假。就是说,我们这个自性不是靠修出来的,也不是学出来的,也不是悟出来的。因为它本来就如此,所以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来不去。
如果说我迷了,那是谁在迷呢?难道是这个自性在迷吗?如果是自性在迷,那悟的时候又是谁在悟呢?如果是另外有一个悟来替代迷的话,那岂不是有两个心性了吗?但是一真法界,岂有两个心呢?
所以说,真性本来就是没有迷、也没有悟。迷与悟,都是我们心里生起的一个波浪。在大海的本体,它何曾有移动过、变化过?我们在认波浪为大海的时候,所以就会说迷。如果我们知道这个波浪就是大海的海水,那么即名是悟。所以悟的时候也没有增添什么,迷的时候也没有少了什么。
“尽十方虚空界,元来是我一心体。”就是说,当我们抬头在见天、低头在见地、左看在见山川、右看在见河流,难道我们以为这就是外境吗?错了。这个十方尽虚空遍法界,山河大地、草木丛林,其实都是我们这个心所呈现的影像而已。
这就像我们在梦里见到的山河大地,山河大地不离我们梦的心。现在我们在醒来的时候见到了山河大地、草木丛林,但是这个山河大地、草木丛林都没有离开过我们现在这颗心。所以说,无论是在梦的时候,或者在醒的时候,我们的心体都是不二的。
所以临济祖师说:“随处作主,立处皆真。”就是无论我们站在什么地方,所站着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全体;无论我们做些什么,在做什么的时候,就是我们当下的道场。不是说“我在心包太虚”,是太虚即是我的心,没有其他的比喻词。
所以说,尽十方虚空世界,都是我们唯心所现,都是我们的影像,其实并无实体,也没有实物。
纵汝动用造作,岂离虚空?虚空本来无大无小,无漏无为,无迷无悟。
有一个学人又问祖师:既然本心如此,那么我在起心动念、做事说话,那是不是就已经离开道了?
我们该清楚的是:我们起心动念,是哪个在起?动用造作,是哪个在造?当然,答案可能有人会说:这还是这个心,心在起念,念即是心。对的!心在做事,事即是心。
这就像水在起波浪,那么这个波浪即是水。虽然波浪灭在水里面,但是波浪起来的时候,也没有离开过水。所以说,岂离虚空。
我们念起,这个虚空不曾有缩小过;我们的念灭了,这个虚空也不曾放大过。当我们在造作善业的时候,虚空也不增一分净;当造作恶业的时候,虚空也不曾减一分净。这个虚空本来就无大无小。
我们在说大的时候,是比起小,这个比较来说;我们说它小的时候,是比起大来讲的。虚空本来无有对待和比较,所以说,它何来有大有小呢?
虚空无漏无为。虚空会漏什么呢?漏,它也是空。虚空有为,为什么呢?为,它也是空。所以我们如果恰在求一个无漏,那个求的本身就是漏。我们如果去求一个无为,这个求的本身就是有为。唯有不求,当下即是。
无迷无悟,也就是,我们在迷的时候,我们的本性不迷;我们在悟的时候,我们的本性也不悟。我们迷的时候,本性不曾暗;我们悟的时候,本性不曾明。本性不与万法为侣,也不与诸尘作对,只是如如不动。
总之,我们的一切言语、动作、行为、思想,都离不开我们的本性。如果没有本性,那么一切也不能够显现出来,世界也无法显现。
了了见无一物,亦无人亦无佛。
这个“了了见”,不是我们眼睛的看见,是心性在自见。这个见,不落在我们的眼根上,也不借助任何一种光明,是我们本觉在自照。
那么心性自见了个什么呢?它自见到无一物。这个无一物,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的断灭之见。它只是一物也不立,这叫作自见无一物。
所以,当我们在讲“这是一本书”,那么这本书只是一个名相,它不是实相。当我现在说“这是我”,这个我也是五蕴假合的一个假名,它不是真体。当在说“那是佛”,佛也是一个假名,它不是实法。所以凡是一切的名相,到此尽数剥落。所以尽之一物也不立。
亦无人。我们在寻觅一个我,寻来寻去,寻到的、分析到的那只是五蕴、六根、十八界。但这些都是缘生无性,所以哪里有一个真正的我呢?这就像一棵芭蕉树一样,从外面剥了一层又一层,当剥到芭蕉树的树中芯时,却空无一物。
我们现在说“我在喝茶”“我在走路”,这个“我”,其实只是我们运用习惯的一个假名,觅其心却了不可得。
亦无我,亦无佛。“亦无佛”,那个佛又是什么呢?佛其实只是觉性的一个假名。如果我们去认取一个“佛”的名相去执着,那这个“佛”就成了一个障碍的东西。就像一个人用手指着月亮说:“哦,那是月亮。”如果我们只是执着看他的手在指,那就看不见月亮了。
如果我们心里只看到有佛的形象、佛的功德、佛的庄严,那这个佛早就成了我们的心影了,就不是真佛了。
真佛是什么呢?真佛是不可见、不可说、不可思的。当无物、无人、无佛,那恰恰正是佛。也不是“无佛处即是佛”,它是离于我们所讲的有佛与无佛的两边,这样子我们的本地风光才自然的显露出来。
所以说,真佛也就是我们的本性,也就是一无所有,一切都不可得。也没有人,也没有佛。本性没有任何的概念,无有一切的法。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从我们的意识来方便安立的一个假名而已,其实并无实法可得。
绝纤毫的量,是无依倚、无粘缀。一道清流,是自性无生法忍。
本性绝纤毫的量,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一丝一毫的法都不可得。这个纤毫的量,就是极小、极少、百千万亿分之一的法都不可得。所以本性绝妙不待、无依无倚,没有任何可依可倚的物可得,也没有可依可倚的法可得。
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我们的本性不依靠佛,不依靠法,不依靠善知识,不依靠境界。这个本性就像虚空一样,不依靠东南西北,因为它独立无依,顶天立地,孤迥迥的。
它无粘缀,不粘任何善恶、不粘任何净与秽、不粘空与有、不粘生死和涅槃。这就像在水上画画,随时画、随时灭、随时消失,不留任何的痕迹。再好的境界、再妙的觉受出现,它也不喜;当境界消失了,它也不忧。这就像雁过长空、影落水面,毫无沾着。
所以这个时候,本性是什么呢?就是像一道清流。它不是浑浊的一种生死流,也不是停滞的一种死水,是本性本具的一种活泼泼的、光灼灼的。它在行也如此、住也如此、坐也如此、卧也如此,语也如此、默也如此,醒也如此、梦也如此。这便是本性无生法忍。
这个“无生”,不是没有生,它是生而无生相。我们念起的时候,念无生处;我们念头灭的时候,念无灭处。所以生即无生,灭即无灭。也就是于此不生不灭处,安然忍可,不再怀疑、不再寻觅、不再期盼,这样子故名叫法忍。
何有拟议。真佛无口,不解说法;真听无耳,其谁闻乎。
“何有拟议”,这个“拟”是比拟,“议”是议论。我们开口在说“佛性如何如何的”“悟道怎样怎样的”,那都是在拟议。这个拟议之心,正是我们生死之根本。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拟议都是用我们意识心在分别。如果意识心在分别,那就离于自性了。就是我们一拟心动念、一思量、一测度,我们这个妄想就会把真如给遮盖住了。
所以说,真佛无口,不解说法。这个真佛,不是丈六金身、三十二相、八十种随形好。这个真佛,是指当下一念不生处、一物也不立处,自名为真佛。这个真佛没有嘴巴,所以怎么可以讲得出真正的法来呢?所以释迦牟尼佛,他说法虽然四十九年,但是他在临寂灭的时候,在《大般涅槃经》上说,他四十九年未曾说着过一个字。这不是他不肯说法,是真正的法离于语言文字。所以,说而即不中。
“真听无耳,其谁闻乎。”真正能够听的,不是耳根在闻声。如果用耳朵听,那么听到的都是声尘的声音;如果用心去听,那么听到的只是法尘的声音。真正听法,是闻性自闻,不落于根尘。这个闻性,没有耳朵之相,也没有闻的功能之相,它是本自圆成,不假借外缘来呈现出来的。
那么有人会问:这个闻法悟道,那是谁在闻呢?如果是有个能闻的,那么就成对待了;如果没有一个能闻的,那么又成断灭了。
真佛无口,不解说法。就是说,真正的佛法身不说法,也无法可以用文字来表演、表现,更没有任何的形象、神通和境界可得。真佛法身也不听法。当然,最后也没有一个真正能听法的人。所谓能听的与所听的,原来本来是一体的。因为这都是我们这个心在演戏。
到了这个地方,也就是古人讲的“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所以祖师在前面说了这么多,其实他说的还多是些剩语、闲语,都还是说些黄叶止啼的废话。
我们把佛祖的这些话听了以后,如果当作一个道理去收藏、如果当作一个学问去研究,那么这样子又辜负了佛祖的一片诚心。如果他们知道以后,可能要掉眼泪了。
所以,我今天虽然讲了四五十分钟的时间,啰嗦了这么长的时间,其实都还是在泥水当中洗泥土,怎么洗,总之还是在泥水里面。所以我们现在如果听明白了,那么我们自己该喝茶就喝茶去。如果还是听不明白,那么该喝茶还是喝茶去。所以说,大家珍重!
善知识同修,吉祥如意。我们今天先学习到这里,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