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講記

接第二十講

师示众云：此门坐禅，元不著心，亦不著净，亦不是不动。若言著心，心原是妄。知心如幻，故无所著也。¹

这一段是讲坐禅，禅宗的坐禅，真正意义上的坐禅。

世人修行坐禅总是执着坐相，执着形式和坐姿。对于初学或入道方便，坐禅、观呼吸、看念头，都是一些助道法。通过坐禅，心不逐物，领悟实相，才是坐禅的真正目的。形式上的坐禅，哪怕坐到一念不生，入四禅八定，都是有为的修行。觉悟自心，才是最高级的坐禅。

修行先要明白实相，了达自性，见到真实。见到真实之性，再去修行，方好用功。

六祖大师示众说：此门坐禅，既不能执着有一个心可得，也不能执着有清净相可得，也不是坐在那里一直不动。如果认为有心可得，心无实性，众缘和合，才有此心。圆觉经云：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身心自相，都是妄想所计，并无实体。知心是幻，空无自性，便无所着。

所以，心上不再立心，心即是性。心上立心，性即成识。

修行一旦见到真心，就不再执着有一个心可得。一旦悟到没有心可得，心是妄想，就见到了真心。犹如二祖觅心不可得，乃见真心。见到本性，不再去找心。知上不再立知，见上不复立见。

“亦不著净²”。“净”是指意识里的净，识心妄计出来的清净。不要去著这个寂静。声闻乘人不了自心本来清净，离此日用万行之外，别求一个寂静，故修行会出现偏错。

“亦不是不动³”。真正的坐禅不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通过不动来达到一种境界。而是在动上有不动，在做一切事时心不着相，于一切法无染无着。

“若言著心，心原是妄。”有一个能修的心，有一个所求的法、有一个想觉悟的心，只要还有这些，都是妄想。包括对自性的认识，想见到自性，起一个心去觉去观，去照去思，全是妄想。心就是心，不用再起心，性就是性，不用再去见性。手就是手，不用再去找手。但有所著，即是妄想。回趣真如，法还不净。乃至起一念觉的心，都是知上立知，即无明本。

“知心如幻，故无所著也。⁴”无心即是性，性自无心，不用起无心而无心。知心无心即是真性、即是觉悟。心生一切法，心若不生，法自寂灭。

若言著净，人性本净，由妄念故，盖覆真如。但无妄想，性自清净。起心著净，却生净妄。妄无处所，著者是妄。净无形相，却立净相，言是工夫。作此见者，障自本性，却被净缚。⁵

“若言著净，人性本净。⁶”不用去求一个清净的性，性本来清净。为什么不清净了？因为你起了妄念，生了一个执着，住在一个妄想上，所以妄有不净。

“由妄念故，盖覆真如。⁷”只因有妄念，所以覆盖真如本性。只因安了一个假头，所以覆盖了真头。本来骑着驴，还在找驴，好像驴丢了，其实没丢。

《圆觉经》云：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不起妄念，即是本性。但无妄想，性自清净。

“起心著净，却生净妄。⁸”起了一个净相，著了一个净相，无端地生了一个想求净相的心，这念心却成了妄想。因为自性是本来清净的，不必更起心求净。净本是净，去找它、觅它、求它、证它，净却成了妄，所以叫却生净妄。

“妄无处所，著者是妄。⁹”妄也没有，著了假名为妄。

“净无形相，却立净相，言是工夫。¹⁰”真正的“净”是无相的，并没有一个“净”可得。“净”是佛与祖师形容自性离一切相，无有少法可得而方便立的假名。“净相”就是清净相、无我相、空相，这些都是假名。如果你着在了这些假名上，立了一个清净相，它反而成了有相。

不管你体会到的，还是意识里的经验到的多么殊胜的相，不管它多么清净，多么安静，多么寂静，多么安详，但有所住，有所是，有一个相可得，都是虚妄的，都是识心妄想，早就不净了。

生了一个净相，体验到清净，认为这是功夫，认为自己证道了。这都是我相未破，法执未除，都是邪见。有些人把身心的觉受和体证当成证悟，把有境界可得当成见性，皆是不了本心。

“作此见者，障自本性，却被净缚。¹¹”有这种见解，障碍本性，被净相所缚。真正的功夫，真正的证悟特别简单，非常非常简单。离一切相，离一切见，离一切境，一念有即铲除，稍有住即转身，即自相应。

第二十一講

善知识，若修不动者，但见一切人时，不见人之是非善恶过患，即是自性不动。善知识，迷人身虽不动，开口便说他人是非长短好恶，与道违背。若著心著净，即障道也。¹²

真正的“修不动者¹³”，是指你的心不分别是非，不见他人善恶好坏。见一切人做一切事，心不取相，不见世间过，是名自性不动。并非你坐在那里身体如如不动就是修不动行。真正的定跟外在的动与静、定与不定没关系，是心定，是你的心通达实相，通达诸法如梦幻、平等无二，不分内外好丑，这是自性不动。定中有慧，慧中有定，它不是外在的不动。

而有的人虽然坐在那里打坐，人也没有动，但是心中善恶不断，人我是非不停。一下座，张口就说别人不是，见他人过失，与道违背。“著心著境”，就是把看到的当成真的了，即障道也。

说别人不是，议论别人，这是大多数修行人的通病。修行人当然有很多优点，比如心比较闲，世间的名利、物质容易放下，时间比较多。但是无始以来的习气犹在，比如爱说别人是非，私底下聚在一起说人的缺点和毛病，有时还会讲善知识的缺点。有的人虽然嘴上没说，心里也会对善知识心存不满。稍不留意，就跟别人讲了出来。有的事根本就是捕风捉影，妄加猜测，全是自己妄想出来的，然后跟这个讲，跟那个讲，到处散布他人的隐私和不是。这是我们每个人在平时与人相处时要注意的。一定要看好自己的心，不要妄论人非。

师示众云：善知识，何名坐禅？此法门中，无障无碍。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¹⁴

《六祖坛经》里关于“坐禅”的开示，和自古以来其他法门关于坐禅的认识有根本的区别。禅宗的坐禅和传统意义上的坐禅是完全不同的，这也突出了禅宗的特点。禅宗的坐禅不在形式，不在禅定，不在身体的动与不动，它是智慧和心性的圆融，是心地上的灵活与生机，是心地上的通达与善巧。

六祖大师说：什么是真正的坐禅？真正的坐禅是没有任何障碍的。坐禅没有一个固定的形式，无论做什么，都可以是坐禅。在修行的过程中，我们经常会有各种各样关于如何打坐，怎么练习行禅，如何训练觉知等等问题。其实这些问题都并不重要，因为它跟真正的坐禅没有关系。真正的坐禅要识得本心，识禅方能坐禅。坐禅过程中身体出现的觉受和体验，都是次要的。

不管你在打坐的时候，还是其它时候，发生的事情，过去就完，别住著，心无所住就是禅。你接受任何时候身心发生的变化，不与身体对抗，不与情绪对抗，不与念头对抗，不与外境对抗，别住在任何的觉受上，这就是自性禅。不住才是真正的自性不动。禅定与不动不是一个概念，禅定是不二的，是活的，是定慧一体的。它是你在二六时中、在生活中，没有住著的智慧心。本性是不住的，禅亦不住。那住的是什么呢？是我们的妄念和执着。我们从性上生起的念头把我们骗了，我们受了它的蛊惑，所以才有住着。

“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¹⁵”我们看到什么，不当真，不取相、不分别、不生心，这是坐禅的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¹⁶”以智慧了了见于自性不动，是名为禅。所以，坐禅跟行、住、坐、卧的形式没有关系，跟你干什么没有关系，跟你的内心是否取相，是否贪着，是否分别有关。你可能在这儿正干着活呢，正耪着地呢，正刷着漆呢，甚至跟人正讲着话，你的六根一直在动。但是，你对一切善恶境界，并没有取相分别，这仍是在禅定中。

生活中做什么事的时候，如果只是做，没有在做上生心，做的当下就空掉、就放下、没有痕迹，那么你做任何事都是一种修行，都是禅定。其实没有一个事情是业、是有罪的，只是我们做完了之后生了分别心，住在你做的事情上面，生了种种的心念，业和罪才会产生。为什么说贪嗔痴性即是佛性？贪嗔痴是意识评价分别出来的，住著了才会有贪嗔痴。不住著找不到实有的法叫贪嗔痴。有的人会问：“既然贪嗔痴是空的，我们可以随便造做了？”随便造做，说明没有空掉贪嗔痴，本身已经就是住了，是不空了。既然知道贪嗔痴性是空的，自然就不会去造作。

善知识，何名禅定？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外若著相，内心即乱，外若离相，心即不乱。本性自净自定，只为见境思境即乱。若见诸境心不乱者，是真定也。¹⁷

六祖大师说：善知识，外不取相，内不动心，才是真正的禅定。外若取相，内心就会起分别，就会乱。外若离相，心不住法，即是不乱。自性本自清净，本来是定。只因见到境界，起心动念，念上生念，所以才乱。若见诸境，心不为所乱，是真禅定。

“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¹⁸”这是一种功夫，它需要长时间熏修，变成一种习惯。不是说这个理明白了，就能获得真正的禅定。获得禅定，需要一次一次的练习，一次一次的磨练，需要长时熏修，才能长养出这种功夫。这是实修之后获得的真实的定力。而且实修并不单单是机械地训练，同时还要有智慧的观照。内心中不要有特别执着的东西。如果心里有一个挂碍，有一个所求，一旦发生什么，损害到你执着的东西，或者它发生了变化，这个时候你很难见境不动。比如你对家庭，对家人，对事业特别执着。虽然你在精进用功，但是你的家人突然发生什么事，你练再多的觉知也没用。

善知识，外离相即禅，内不乱即定。外禅内定，是为禅定。菩萨戒经云：我本元自性清净。善知识，于念念中，自见本性清净，自修其行，自成佛道。¹⁹

六祖大师又重复一遍，外离相和心不乱是真禅定，与《金刚经》所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²⁰”，“不取于相，如如不动。”是同样的道理。遇到一切境，心上没生起执着，没有生起爱憎、取著、嗔怒等心，才是禅定。

《菩萨戒经》云：我本元自性清净。这个是一个总纲，一个根本。不管你做什么，不管发生了什么，不要忘记这个根本实相：自性是清净无染的，不坏不灭，不增不减的。这个真实不会变化，没有任何力量能改变它。我们所生的烦恼都只是自己在吓唬自己，白白地恐惧，白白地受苦。而我们的真实本性没有丝毫影响。自性本来清净，不动不摇，不乱不定。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是像做梦一样，自己跟自己的梦游戏而已。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一切，都影响不到本元自性清净，所以，你再怎么执着，再怎么烦恼，都是徒劳的。越明白这个道理，越会把心休息下来。

可是因为多生多劫以来，我们都贪著世法，都有很重的贪染六尘的习气。我们经常会忘失实相和根本，忘失自性本元清净，忘掉自性无少法可得，还会去粘着、去贪求。这个时候就需要念念中自见本性清净，需要觉悟实相，回归到本位，回到你的本来面目上来，别迷在念头和境界里，别认虚假的自己为实我，别被我执欺骗。

念念“自见本性清净，自修其行，自成佛道²¹”。禅宗这一法门是自证圣智境界，自悉檀，是自悟自修、自成佛道。要多独处，多反观自照，别去照他人。有事但问自己的用心，别去关注他人对错。把自己活好了，活清醒了，活明白了，这是最根本最根本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义务，有责任，有必要照顾好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讲，这都是天经地义的。大家都一样，不管是三岁的小孩还是八十岁的老人，他都会照顾好自己，你要相信这一点。色类各有道，互不相妨扰。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每个人各有各的道，从出生他的道基本上就形成了。后天的努力要看他的善根与因缘。你要相信一切都在他自己的因缘和轨道上。他一定要按他自己那个轨迹运行，别去干涉，别以为你有本事、有能力去干涉对方。如果你希望对方改变或变好，你自己先改变，先变好。

可是我们经常会忘记这一点。我们觉得自己是父母、是老师、是长辈，比对方聪明，就去干涉对方，觉得自己比对方有智慧，然后不知不觉就掉到了他人的轨道里，就会越界。不知不觉就开始去控制别人。

先要认识真正的自己，然后把自己活出来，照顾好自己，少关注外境和人、事。这叫自修其行，自成佛道。不关注别人，不参与、不干涉别人的生活，不代表把自己的门锁上不与人来往。是你的心思、你的关注点别放在别人身上。该与人交往还是正常交往，用智慧来和身边的人交往，把握好度。做你该做的，做你能做到的，做不让你生烦恼的事情。有缘就相处，没缘就分开。天地广阔，你为什么盯准一个人。

你执着一个人，控制一个人，同时也被对方绑住了，不得自在。管对方，就会被对方所缚，都不自在。如果想让双方都好过，就大胆地放手，让他活出他自己，你活出你自己，这叫自悟自修，自成佛道。

能做到这一点，首先要知道大家在佛性上都是平等的，要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不管对方是孩子、老人还是任何人，都要相信对方，不要肆意操控对方，不要让对方听你的。千万不要总是按照自己的角度思考做事，你要多站在他人的角度看待他做的事。

如果你真的关心对方的话，从他的角度想一想，他为什么这样做？你理解了他，就不会粗暴地干涉他了，你会给他建议，但绝不会强迫他听你的。这时候双方就没有矛盾了，因为这种关心里充满了理解和尊重。你这样对他，时间长了，他也会这样对你。

智慧是人天生就有的，只要你给予他足够的理解和真正的接纳，少给他负担，少给他控制，让他放松，他就会呈现出最好的样子。他的智慧就会从天性里显发出来。人之所以没有智慧，是被压抑和控制，种种人为的力量覆盖了我们的天性，是一些观念、一些框框把我们束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