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講記

接第十八講

师示众云：善知识，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大众勿迷，言定慧别。定慧一体，不是二。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若识此义，即是定慧等学。¹

我们一般都会觉得好像定是定、慧是慧，好像有这么一个定、有那么一个慧。如果这样的话，法就有了二相，定慧就成了无常的相对之法了。当你正出离头脑的时候，亦无定，亦无慧。也可以说，即定即慧，即慧即定，慧定浑然一体，不可分别。说有定慧，是说它们是自性的用。说无定慧，说它们的体性是空。

当你安住在觉知上，用觉知生活的时候，你没有进妄念的时候，没有住著的时候，心是定的，心是安的，心是无染的，我们把心的这种无忧无恼，无障无碍，直用直行的状态叫定，也叫做慧。这时的定与慧是一体的，是同步的、不可分割的。而你又找不到一个状态叫定，也找不到一个状态叫慧。并没有一个法叫禅定，也没有一个法叫智慧。并不是说我知道了什么，才叫智慧，不是。恰恰相反，我没有刻意去思惟什么，去想什么，去知道什么，但一切又清清楚楚，又没有什么需要去清楚，这个才是智慧。

我们在跟别人讲话的时候，心是被语言、被头脑笼罩着，看上去很安心，其实一点都不安。我们一停止说话，心一静下来，我们听到了鸟叫，感受到冷暖，身心沉淀下来的时候，发现静下来更舒服，更让我们安心。

经常练习觉知的人更喜欢独处。只要你安静下来，其实比你跟任何人讲话更安心。当我们坐在那里没有生心，只是用六根来生活的时候，一切都变得那么简单、惬意、自然、无碍、无住，那个时候其实即定即慧，即慧即定。这个时候是心体全然的显现，心体同时显现出来的就是戒定慧，它们不是次第显现，不是分开显现，而是同时显现，一体三面。即戒时心在定慧，即定时心在戒慧，即慧时心在戒定。心体同时显现出安住、自在、惬意、清净、洒脱、通透的状态。这是因为你心安住了，没有向外去找，没有进入妄念，没有进入意识，就有了戒，有了定，有了慧。这里的定慧是从自性而有，是一体，不是二。

“定是慧体²”，“定”是指心安住了，不妄动。心不去向外驰逐了，不再寻觅什么，这是智慧的体。“慧是定用³”，有了觉知，才能够看到自己以前的种种习气、妄念，才能看破世间一切虚幻。再起执着的念都能看到，也能出离；再进入意识时，能够转出来，这就是慧，是定的用。转识就是智，不住就是慧。

“即慧之时定在慧⁴”。当你没有进入妄想，这时的智慧本身就显出安住和定力。没有进入妄想，慧就是定。

“即定之时慧在定⁵”。安心的时候并不是一个死的东西，并不是说我是一个植物人了，我坐在这里变成一块石头了，不是。正是因为心定了，安心了，才能更加灵敏地感知冷热，感受风、感受雨、感受阳光、感受寒热，又能够起用，能跟别人交流，虽然讲话，又不会迷失、又不会起争执，这是即定之时慧在定。

用定来生活，就是定中有慧。在慧的妙用中，又会一心不乱，时时安住，这就是慧中有定。在生活中虽然表面上看这个人也是穿衣吃饭，也是做一些事情，但是心恒常是安住的、是定的，不会被境界带走，这就是慧中有定。

慧也好，定也好，是一体两面，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作用不同，一个是用，一个是体。你不能把它隔开。其实你没生妄想的时候，心是定，也是慧。做事的时候行云流水，非常安稳，也是定也是慧。定没有定相，慧没有慧相，定没有固定的相，慧也没有固定的相。定与慧都是指我们的觉性自然起用。外不取相是慧，内无所动是定。

“若识此义，即是定慧等学。⁶”若真正明了本性，了达定慧皆从自性起用，才是真正的定慧等持。

诸学道人，莫言先定发慧、先慧发定各别。⁷

诸学法人，不要认为是先有定，后有慧。或者认为先有慧，后有定。这都是次第有为法，不是不二之法。有的人认为先要修定才能有智慧，有的人认为要先有智慧才能把定修出来，这都是与道相乖的，不识自性才会有这种认知。

作此见者，法有二相。⁸

认为定与慧是次第修出来的，是心存分别，法有二相。把定和慧当成实法了，当成实法，你就会分别，就会执着。有定就有乱，有慧就有痴，法就成了二相，不是实相了。定慧是性，是不二法。才是真正的定慧。

口说善语，心中不善。⁹

为什么法有二相就是“心中不善¹⁰”呢？你见定、见乱、见慧、见愚痴，就有分别，有取舍。没有了平等智，就迷了，虽然口上讲定讲慧，但是并没有定慧。就算有，也不是真正的定慧，心口不一，所以说心中不善。

空有定慧，定慧不等。¹¹

你那个定慧是死的，是有相的，有为的，是不能解脱的，所以定慧不等。

若心口俱善，内外一如，定慧即等。¹²

嘴上说的定慧和心里行的定慧一样，外面表现的定慧和心里认识到的定慧一样，这才是定慧等持。

自悟修行，不在于诤；若诤先后，即同迷人，不断胜负，却增我法，不离四相。¹³

修行都是自己悟了，自己去行，自己去练习。不在于嘴上争论胜负好坏，或者是我对佛法的理解如何。嘴上说出来的道理没有意义，能不能受用佛法，达到解脱，是否有出离烦恼的功夫，那才重要！全世界人都认为你有修行，你是大善知识，你内心三毒没有断，内心的贪欲没有断，自己还是要受苦。

如果争先后，争胜负，就跟迷人一样，你再有修行，我相没有断，四相还在，是无法解脱的。

善知识，定慧犹如何等？犹如灯光，有灯即光，无灯即暗。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名虽有二，体本同一。此定慧法，亦复如是。¹⁴

灯和光是同时的，没办法把它们分开。说它是一，它又不是，说它是二，也不是。定慧也是这样，非一非异。既不是一，也不是二。定慧就像灯和光一样，灯是光体，光是灯用。二者缺一不称为灯光。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名字是二，体本是一。

师示众云：善知识，一行三昧者，于一切处行住坐卧，常行一直心是也。净名经云：直心是道场，直心是净土。莫心行谄曲，口但说直，口说一行三昧，不行直心！但行直心，于一切法勿有执著。¹⁵

所谓“一行三昧¹⁶”，是在动上有不动的功夫。是动中修成的定力和智慧，无论做什么，心无妄想，心无所住，心得解脱，是名一行三昧。一行三昧是行出来的智慧和解脱力，而不是去知解一行三昧。

“到底什么是一行三昧？”抬起脚走起来！就是一行三昧。走的时候别打妄想，就是一行三昧。做什么事，直心直用，心无挂碍，就是一行三昧。

“于一切处行住坐卧，常行一直心¹⁷”，“常行一直心¹⁸”就是你直接用六根生活，常应诸根用，而不生用想。别在识上住著，用完就空掉。修法时也是这样，比如练习牧牛和一物不为，不要总是进入到头脑里去琢磨那些方法，要会用那些方法，靠直觉去体验、实践它们。比如安住，不要问到底怎么安住？直接安住。你一问，就安住不了。你总是琢磨安住就不能安住了，赶紧扭身，该干嘛干嘛，就安住了。但是扭身了，脑子里的念也要转掉。人是转身走开了，头脑还在那儿开小差，还是没歇下来，还是无法安住。众生的习气就是爱思惟和知解，就是不愿意休息头脑，总觉得在头脑里有个安住的概念、有个安住的真理。

《净名经》即《维摩诘所说经》云：直心是道场。“直心是道场¹⁹”用直心生活和修行，做什么事情直来直去，说什么做什么，别嘀嘀咕咕、遮遮掩掩、犹犹豫豫，别纠结。不管你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所做的一切都是空的，所有的是非善恶好丑都是头脑分别出来的、骗你的，然后别住在事情上，别沉迷在所发生的事情上就好。别做头脑的奴隶和囚犯，也别做头脑的帮凶。“直心是道场，直心是净土²⁰”。我们从练习走路开始，来实践活在净土中。

“莫心行谄曲²¹”。“心行谄曲²²”就是做的和想的不一样，想着那个，做着这个。或者是心里边这样想的，做出来就是另外一个样子。嘴上讲直心是道场，心里总是算计，总是分别，总是住著。那样的话，一行三昧就变成了口头禅，口说一行三昧，不行直心，毫无意义。

“但行直心，于一切法勿有执著。²³”就是直用自己的本性，用智慧来观照你的行为，于一切法别住著，别贪著，别取著，别忘了一切法都是自心的幻境，没有实法可得。

你的生活再美满，它也是无常的。对一切都不能贪着。如果你对自己的方方面面还有执着，还放不下我执，是无法解脱的。

人们到最后都会对自己的生命产生执着，人老了，快要死的时候，如果还没有看破生命的虚幻，就会对生命产生执着，对死亡产生恐惧。不管你修行修得怎样，一说得重病了，都吓得哆嗦。没有功夫，不好好修行，最后都会恐惧。所以大家都好好做准备，看清一切法的虚妄，不执一切法。

世间人，没有经过观察诸法实相，没有转识，一旦遇到生死大事，遇到老病死苦，就会恐惧不安。虽然只是得个病，但是他内心经历着巨大的恐惧和煎熬，外在这点病苦疼痛不叫事儿，是他内心、内在对自己太执着了，那个才是真正的苦。如果不通过修行，这些苦是无法消除的。身体病了，被别人骂了，都不叫事儿，你把自己当真了，太执着自己，那个才可怕，那个叫病。

迷人著法相，执一行三昧，直言：常坐不动，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²⁴

迷人执着于法相，法执重，不知道所有的法是活的，是对治我们的烦恼的。法执太重的人，会被法所缚，把法修死了。他执着一个“一行三昧²⁵”的法相，认为三昧是定相，是不动相，执着定和不动。把一行三昧当成一个定论了，当成一个可琢磨可操作的东西了。他不知道一行三昧是一种智慧，是随用随空的，根本就无形无相的。因为有法执，所以会执着于坐，执着于不动，执着于不起念，不起心，认为这是一行三昧。

作此解者，即同无情，却是障道因缘。²⁶

把不起心、不起念当成一行三昧，那人岂不跟无情是一样的。那样理解一行三昧，会障碍修行，偏离正道。

越是坐禅有功夫的人越容易有这样的见解。执着身心不动为禅，那样修行，越修越不自在，甚至越修越我慢，本性无量的妙用被禅定所障碍。

第十九講

善知识，道须通流，何以却滞？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住法，名为自缚。²⁷

要想认识自性，了解佛性，只是一个不住。道像流水一样，一刻不停，一刻不住。但是人心却容易贪着停滞。哪个地方有所住了，有挂碍了，有执着了，哪个地方就是你修行的地方。不管是坐禅，还是读经，还是看论，包括你做事，弘法度众生，这一切的一切，只要你有住著，有挂碍，有障碍了，就在那个地方修，让它动起来，让它流动起来，别停在那里。若有所住，自己就把自己捆住了。

我们看禅宗的公案，学人之所以不会，之所以答不上来，就是因为他住著在头脑意识里，他去想一个原因，去找一个答案。但是祖师的问题里，是没有原因的。祖师问的问题，他的用意并不是让你给出一个答案。除非你自己悟到祖师的用意，否则，你就不能及时转身。道是通流的，一直流动，无所住的，可是我们却时常地住在念头中，住在分别里边。

如果心不住法，那道即通流。心不住法，就与道相应。就会成为道。什么是“心不住法²⁸”？您让一让，我从这儿过去。你站到旁边去了，我也过去了。什么是佛？今天吃玉米。明白了吗？两人争起来了，觉悟的人先看到了，要起争端了，赶紧打个叉，一转，毫无痕迹就过去了。一旦有人争执类似于是风动还是幡动，鸡生蛋还是蛋生鸡这样的问题，你赶紧去买油。“家里油没有了，我去买一瓶。”一下就过去了么。“道须通流，何以却滞？²⁹”你自认为你和别人争论的是天下一等大事，其实全都是毫无意义的琐事。当你争论起来了，那已经就是错事、就是祸事了。多小的事一旦起了争论，都会变成生死大事。烦恼也会因此而起。你这一走开，“大事”瞬间就化为“小事”，甚至“没事”了。那才是真正的智者，是真正的觉悟之人。

我们在世间不管是干什么，就算弘法利生，建寺院，打禅七，度众生，讲经说法，都不能有所住，不能有所得。

我们做这些事情真的是为度众生吗？其实都是自性自度，是自己愿意做这个事情，是历事练心，借这个环境、借这个道场、借助于服务大众来觉悟自己，来圆满自己。借幻识真，发现实相，不生活在颠倒里面。

因为做事而生了烦恼，执着于要帮一个人或者要度一个人，或者要把这个事情做成什么样子，而丧失了自己最根本的安宁，把自己的本位迷失了，那是舍本逐末。好像我们做的事情多重要，其实它并不重要。不住不滞才重要。所以道须通流，不可却滞。

我们有时候经常会看到别人做成一些事，比较起来，觉得自己无能、自卑，没有自信。完全没有必要，别让道在你那里停留就可以了。要知道大树有大树的优势，小草有小草的自在。大树不自认为自己是大树，也不认为自己能够遮阳，能够为人乘凉，它不居功也不自傲。小草也不会认为自己卑微渺小，也不会认为自己没用。这些都是人分别出来的。我们甘于做自己，满足于自己的样子。不管是大树也好，小草也好，不管是雄鹰也好，还是飞虫也好，让道在我们这里流过，别有任何的住着。

不管是十方三世诸佛、历代祖师，还是作为一个平常人、简简单单的人，其实都不真实。你只要接受自己的样子，不好高骛远，也不去羡慕别人，也不去想做什么大事，能够满足于自己的当下，那你就是圆满的，就是佛。只要心不住法，道即通流。

若言常坐不动是，只如舍利弗宴坐林中，却被维摩诘诃。善知识，又有人教坐，看心观静，不动不起，从此置功。迷人不会，便执成颠，如此者众。如是相教，故知大错。³⁰

自古以来就有人坐禅和修禅定，而且是很多人，包括现代也有很多人专门修禅定，把常坐不动和入定当成是功夫。也有一些人到山里边，比如说到五台山、终南山、鸡足山这些佛教圣地去闭关打坐，专门去修禅定、去坐禅，每天能坐很多小时，有时候还会入定，把这个当成了修行，当成了功夫。

当你有一个法相可修，有一个定境可得，你已经着相了，住在了一个清静相、禅定相、不动相上。如果这个是禅、是道、是修行、是觉悟、是解脱，道和解脱就成了定法和死法。

《维摩诘经》里讲到，舍利弗在林中宴坐入定，被维摩诘诃斥：“舍利弗，你这不是宴坐。夫宴坐者，于三界不现身意，是为宴坐。”于三界不现身意，不是坐在那儿不动，而是居一切处，不现身心意识。不现身意，就是心无所住。心有所住，身心意识就现于三界了。古人讲“依草附木精灵”就是比喻心识显露出来，着在了某个地方。

所以真正的坐禅跟坐或站没关系。站着、走着、干着什么，只要心无所住，也可以不现身意。行住坐卧，该做什么做什么，没有任何执着，这才是通流，才是道。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被卡住，也没有突出自己，也不否定自己。

可是，如果我们不明白这个理，我们就会著在相的殊胜与低劣上，认为能坐出点什么，认为能入定才是有修行。这个人诵经诵得特别好，一天能诵十卷二十卷，这个人咒背得特别溜，背得特别快，这个人就有修行了。法达诵法华经三千部，心里因此而起了我慢心，见六祖时礼拜头不至地。这都是心有所住导致的。

越是以平常心做平常事，越近于道，道是不突出自己。世人总是把特殊、优异、殊胜的当成是修行，当成是道。而觉悟的人，他知道平常心是道。最简单、最平常、最朴实的就是道。可是我们就是不安于朴实和简单，不安于渺小，不安于平凡。

我们看临济和黄檗禅师的一段公案。临济禅师有一次在禅堂的外间打坐，他在那打盹儿，黄檗禅师看到了，也没说他。里边有一个人坐禅坐得很好，一动不动。黄檗禅师敲了他一下：“你在这干嘛呢？”“我在打坐”。黄檗说：“外面那个打瞌睡的，他在坐禅。你在这儿一本正经地坐禅，你在打妄想吗？”

马祖道一刚开始修行也是执着坐禅，怀让禅师知道了，到他身边去，每天跟他在一起。怀让看马祖一直都执着坐禅，于是拿个砖在他旁边开始磨，磨啊磨啊……时间长了，马祖就纳闷了：于是就问怀让禅师：“您磨砖干什么？”“我想磨出一个镜子来。”“磨砖怎么能成镜呢？”“磨砖不能成镜，打坐怎么能成佛呢？”怀让反问马祖。马祖一听，言下有省。

执着坐禅就把真正的禅给坐死了，把佛性给压住了。佛是活的，禅是流动的，道是不住的。一有住，成定法，就不是佛，不是禅了。佛不是一个死相，道不是一个坐相。禅亦如是，非定相，非坐相，离一切相，是名为禅。禅是要动起来，虽然动起来又不执着动，但也不是一个死气沉沉的样子，它不是一种形式上的修行。所以想要坐禅，得知道什么是禅，才能够真正坐禅。

就比如一个人赶马车一样，你得知道是要赶车还是要赶马。驾驭马车，你赶车，车走不了；你得赶马，车才走。你坐禅，得认识禅性，识得禅性，才好坐禅。识得禅性，调伏其心，是名赶马。不识禅性，执着坐相，是名打车。

所以真正的坐禅是见性，而不是死坐在那里坐出个境界来。执着于坐，是坐不出本性来的，反而把本性给囚禁了。

当然你明理，真正见性了，再坐在那里，那就不一样了。我们每天也打坐，但是以无所得心而坐在那儿休息。我们只坐一会儿，不会坐太久。我们坐在那里，就是改变自己向外取着的用心，放下想成佛、想觉悟、想修出什么来的妄想，我们是改变自己的观念，不再起一个心去成佛、去修行、去坐出什么来，这是我们坐禅的目的。

而像马祖、舍利弗，还有智隍禅师，打坐打了二十年，他们都是想通过坐禅能够见到什么、能够开悟、能够成佛。成佛太简单了，它是心性的觉悟和解脱，它是不住的智慧，直用直行，如流水一样。一伸手臂就成了，一抬腿就什么都过去了。非得在那一坐坐多久吗？不会的人每天打坐，坐十年、坐二十年，像智隍禅师坐那么久，都是一个糊涂人。坐越久，本性越被盖住。会的人一起身就开悟了，一回头就全明白了。

所以修行，你要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坐禅！你不管做什么，内心没有执着，没有挂碍，那就是坐禅。你用功再多，坐得再久，但是你心里总是有东西，总是有是非，总是有挂碍，有分别，有人我，有我与我所，有放不下的，那都不叫坐禅。

“善知识，又有人教坐，看心观静³¹”。有人教别人坐禅，通过坐禅来达到静心，一直看着心，让心静下来。花了很多时间坐禅，下了很多功夫，但是不了自心，不明白实相。真正明白的人，静坐只是息虑忘缘、休息身心而已，只是度日度时而已。没事干了，坐在那里歇一会儿。而不明白的人会教人看心观静，不动不起。如果一直看着心，让心处在静止不动的状态，这样就又有所住。不知道心是流动的，性是本来清净的，不需要时时看着它。

真正的打坐，是妄念不生，不生禅想。不执着坐得多直，坐得多久，坐出什么境界来。凡所有境，皆是幻境。

“迷人不会，便执成颠。³²”迷人不识自心，他不知道学法的关键，得要见性，执着于坐禅的形式，着相求菩提，就会变成一种痴迷，变成一种癫狂。这样的人很多，这样教别人修行的也很多。

师示众云：善知识，本来正教，无有顿渐，人性自有利钝。迷人渐修，悟人顿契。自识本心，自见本性，即无差别，所以立顿渐之假名。³³

佛法本来是没有顿渐之分的，只是因人而方便说顿说渐。 “顿渐”是因人而有，因众生一时的根机而方便立的假名。迷的时候，就是渐修，是小根之人；一旦明了自心，不执外修，就是大根之人，顿证菩提。“迷人渐修³⁴”是执着有相的、有为的修行方法，不知道言下顿悟自心，言下即佛道成。不知道打个哈欠，就是正在开悟中。“自识本心，自见本性³⁵”，才知道凡圣同是一心，无二无别。迷的时候有顿、有渐、有悟、有迷，悟的时候悟亦不立。

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上以来，先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无相者，于相而离相；无念者，于念而无念；无住者，人之本性。³⁶

这一段开示了我们学法修行和解脱的关键，修行最重要的地方就是对念的领悟，对念的认知。一切修行人之所以不能解脱，不能成就，都是被念迷惑了。一旦这个人悟到念的实质，不再被念欺骗，他就开悟了。

要做到不被念困惑是很难的。因为念头太快，它变化多端，我们无量劫都被它主使，不得自在。它会经常把我们拉下水，给我们挖坑儿，让我们跳。我们不知不觉就相信了念头，自己起一个念看不到，就随着它转去了，就随着它轮回去了。

“我此法门³⁷”，就是禅宗这一法门。“从上以来³⁸”，从七佛、佛陀，到大迦叶、阿难……二十八代祖师以来，再到中国前五代祖师。“先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³⁹”。“无念”、“无相”、“无住”，都是一个意思，就是不住在心意识里。不是不能有心意识，是不住在心意识里，不住在法相上，不住在妄念里，不住在烦恼里。

所谓无相，就是我们见到一切相，而不取着。知相无相，知幻即离。虽然见，但是能够转身，能够走开，既无爱也无憎，也不即也不离。自己贪著的，知道会生烦恼，不再取着；正常的，日用的一切相，也不用离开。既不去贪著，也不用逃避，都是自心境界，自己清楚就行，这叫于相而离相。

什么相需要离？所谓的相其实是生心动念了，生心才有相。无心相亦无。本来我们生活中面对的一切，我们应用的这一切，其实都不叫相。你住着了，生心了，才有相。一生心，相就出来了，再生心，就已经取著了。当你生心动念，当你取著的时候，这个时候要观照一切只是假相而已，并没有一个真实的法，没有一个真实的物，取也取不到，再美好的东西你也抓不到，都是空的，这叫于相而离相。

比如我们在世间看到很多所谓的恶事，我们看到身边有人这样，有人那样，人们存有各种观念，因为观念不同导致各种矛盾。如果你当真，你觉得只有你自己的想法对，你想去干预、参与、干涉，甚至去控制，那就着相了。

在生活中面对各种各样的人事物，要懂得于相而离相。虽然看到了，虽然碰到了，在你身上也发生了一些事情，要知道离相。要知道所有的事是因为生心而一时产生的虚妄境界。看，也看见了，听，也听到了，但是过去就放下，不评判，不干涉。我们正坐禅，听到外面有装修的声音，以前我们会觉得这是噪音，那是因为取相分别了。现在听到这个声音，知道它只是个声音，不再去分别它，这叫不着声音相。听到声音然后生出了“它是噪音，真讨厌”，这个就叫取相，这是第二念，生出这个念来就要转掉它，不然就会很烦恼。生出这一念讨厌的心来，立刻觉知它只是个声音而已，是我着相了，然后再离开这念分别心，又恢复清净了，这叫于相而离相。

“无念者，于念而无念⁴⁰”，我们日常生活中经常会起心动念，尤其是经常会起一些是非、烦恼的念头，让我们不舒服的念头，我们要知道这些念的实质是空的。想到某个人说了某句话，冒犯我了，不舒服了，念头一出来，立刻看破它，别让它住着。以无我智清空身心的一切。你看到一个人正做着什么，起了一个评判的念，认为他做错了。这个时候要知道这是一个妄念，别被它欺骗，赶快转身，干别的去，这叫于念而无念。

念的当下只是本性刹那间的一个作用而已，它不会停留，除非你执着有个自己，让它停留。它是一种幻觉，是一种错觉，并没有任何实质。为什么要训练觉知呢？就是为了看得到念，才能不被它骗。你看不到它，就顺着那个念生起了嗔心、生起了贪心，生起了无明之心，后边生的心越来越多，就把你束缚住了，就会掉里边出不来。

有的人因为动了一个念，想起一件事情来，突然间整个人就不对了，其实就是被念骗了，他不知道念头是假的。不管你生起什么样的念，都没关系，只要你能够随时观察到你生起的念，然后告诉自己：它是假的，并没有这样的事情，它在骗你。你就不会难过。念是无实性的，就像影子一样，虽然有那么个影像，但是里边什么也没有。其实“无相”、“于相而离相⁴¹”、“于念而无念⁴²”，都是指了达实相后的行动力，是指解脱的能力。

祖师所言，不是让你去分析这个无相、无念。人们爱谈论和知解无相、无念、无住，不知心行无相、无念和无住。爱讨论真心和妄念。不知道不住就是真心，住了就是妄念。心也好，念也好，性也好，别著在语言文字的概念上，别被自己的意识定义所骗。要懂得行，要懂得出来，做到于念而无念，于相而离相。

“无住者，人之本性。⁴³”我们的本性是活的，是流动的，它的特点是不住。所以修行就是顺应本性无住的特点，心无所住，不住妄念，不住烦恼，不住佛，不住法，一切皆不住。不住亦不住。

因为本性中生起的我执和无明会贪着自心境界，这种贪着就是识心，识心会起住着。而修行就是要看到这一点，知道轮回就是识心住着引起的。从住着中走开，让本性恢复无所住的状态，就是解脱，就是见性。

真如自性本来就不住一切法，住是心意识的功能。就算我们被某些念头骗了，难过了很久，但是生活中，忽然发生一些事情，就会自动把我们从妄念中叫出来。除非你太执着了，你非要奔烦恼里跑，你不想出来。那就是你自寻烦恼了。

本性是无住的，它天生有这个能力和特点。它会自己解脱。只不过，如果你特别执着某件事，就会被念头束缚。我们经历过多么糟糕的事情，多么烦恼的事情，它也有歇下来的时候。俗话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有时候打盹儿睡着了，烦恼也就忘了，一醒了，又想起那件事。其实就是因为太执着了，住在里边了。而这个不住才是它的实质，因为它的实质是空，什么都没有，无能住，无所住。妄有一个我，才会妄有住着。住在一个空里，只能白白受苦。我们通过修行、改变习气，养成不住妄念的习惯和能力，解脱就在那一刻发生。

佛性如果不是不住和解脱的，你再怎么修、再怎么用善巧方便，它也解脱不了。所以大家要有信心，我们本来是解脱的，我们的本性本来就是不住的，你别错用功夫就行。

于世间善恶好丑，乃至冤之与亲，言语触刺欺争之时，并将为空，不思酬害。⁴⁴

我一直都在讲，好的修行人、大修行人不会去关注外境，世间善恶好丑他不关注，他只关心自己的起心动念，看好自己的心不染外境。所以，生活中发生什么，所有的逆境，人我是非，都会用般若智慧观照，并将为空。

可是，我们都有习气，执着人我对错，看到一些事情，总是觉得这件事情太可恶了、太可气了，就会去参与、去评价、去评论。有的人嫉恶如仇，每天批判这个、批判那个，唯独不知反观自己，不知改自己，总是怨天尤人。世间发生了什么，都是别人的因缘和业力。谁对你做了什么，那也是你过去跟他结下的业缘，你无法阻止别人怎么对你，但是你可以改变用心，善待对方，不与之争论，修习忍辱波罗蜜。

已经过去的，快些放下，不要存在心里，更不能心生怨恨，总想报复，那样害己害人，怨怨相报何时了。把一切从心里空掉，心中一物也不存。

“言语触刺欺争之时⁴⁵”，人与人交往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见解，这个时候要懂得虚心听取别人的意见，不要争执。就算受到了别人的指责和诽谤，吃了亏，被别人占了便宜，也别太较真。买东西买贵了，多花了点钱，不用跟人家争论。被别人说了一句，说就说了，正好帮助自己消业，多容忍，别处处较真。看你把什么放在第一位，你如果把清净、悠闲、心安放在第一位，就不会计较这些事。如果你不活在实相里，就很容易就迷到事情的好坏对错上。那叫舍本逐末。所以，不管生活中发生了什么，随过随空，随用随空。念念安住清净实相，过去了，赶紧放下。

“不思酬害⁴⁶”。有人冒犯你了，有人伤害你了，不要去对立，不要报复。接受一切业缘的发生，不要去想怎么对付他，这个业也好，因果也好，不去对立，就结束了。如果想去报复，这个缘就没有了时。

念念之中，不思前境。⁴⁷

为什么念念不思前境？因为过去心不可得，想再多也都是妄想，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总想着发生过的事情，总是住在妄念中，不停地消耗自己，那是自寻烦恼。

若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不断，名为系缚。⁴⁸

神秀做偈子时的心理状态，就是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不断。相续不断想什么？想怎么才能符合圣意，怎么才能得到祖师认可。心有所得，就会纠结，就会患得患失，所以就会不安。他的脑子里想的全都是要得法的念，要让五祖大师认可他，住在这件事情上了。念念滞着，念念相续，迷在一个事情上，就是系缚。你有一个求，想得到一个东西，哪怕是一个认可，你都会住著，都会生烦恼、生苦。

于诸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此是以无住为本。⁴⁹

“诸法”是一切法，世法、出世间法，包括修行，包括你认为最重要的事，对一切事，都不能起执着心，都不能住着。我们生活中处处起执心，所以被念所缚。别说开悟见性，别说学法，就是一个座位，一个床位，一个上下铺，一个南边北边有阴凉的没阴凉的房间，还得争半天，还在贪着。但是如果我们有了觉知，有了正念，我们就能不离实相，不取幻境，就不在乎生活中这些小事了。我们了解了实相，念念不离自性，你就会放下很多的东西，此是以无住为本。

在实修做功课时，要以无住为本，以不贪着境界为根本。不管你是在打坐中，在禅定里，还是在平时生活中，你体会到的，感受到的，能感知到的，可定义的，思惟出来的，有所住的，都不要去贪着。那都不是空性，都不是见性，也不是开悟。

见性正好与此相反，从住着中，从认知中，从固定的见解中，从体会中，从感受中一转身，无所住，让我们的本性继续起作用，该干什么干什么，而不是让心停在某处，正恁么时，无恁么想，假名见性，假名开悟。

这个理如果你不明白，永远也无法见性。所以真正的修行就是训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训练转身、离念、不住于念的能力。

善知识，外离一切相，名为无相。能离于相，即法体清净，此是以无相为体。⁵⁰

这里所说和《金刚经》里讲的一样，《金刚经》讲到：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六祖大师也说：外离一切相，名为无相。一切万法，生心取相而有。取相复更生心，生心更会取相。如此才有世界，才有一切法。但不生心，不取相，即法体清净。

“能离于相，即法体清净⁵¹”，这个要在平时生活中多加练习，尤其在生烦恼的那一刻，念生起来的时候，心里不舒服了，赶紧反观自己住在了哪个念上。只要能转念，立刻清净。大家去实践，去验证。你看不惯的人与事，让你不舒服的想法，一不住念，立刻清净。什么事让你担忧，让你恐惧了，让你心里有挂碍的人和事，赶紧离念，赶紧观空，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真实，就会清净。

要想养成于相离相的功夫，先要练习独处，减少世缘，进行实修。如果不加以训练和实修，我们真的会迷在一些特别小的事情上出不来。很小的事，因为没有觉知，没有定力，我们一想起来，就会让自己不舒服，就不懂得离念。为什么？因为总是忘记实相，总以为有个我。如果把自己放下了，就没什么可执着的了！

我们想一想，是不是执着的太多了？什么都执着，所以念念有所住。家庭、房子、财产、物质的享受，哪个都很重要，唯独自己的解脱、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不重要，把最重要的事扔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们认真想一想，那些东西能给我们带来真正的安心吗？我们需要的越多，反而越恐惧，越不安。因为你一直在抓取虚妄的、不实有的东西。

当你安静下来，你会发现，你需要的很少。可是你却因为无明，因为贪欲，不停地向外抓取，最后还是无法满足。我们的我所太多了，抓取的东西太多了，那些所抓的东西一发生变化，你就不舒服。因为那是你执着的。要不要自觉地放舍？要不要在自己清醒的时候放下？人需要的只是喘气、吃饭、睡觉、活着，如此简单。但是绝大多数人因为贪着，身心遭受各种各样的疾苦。现在连这些基本的生活乐趣都没有了。喘气时不好好喘气，吃饭时不好好吃饭，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所以，人拥有的越少，烦恼越少。富是心性上的富，是智慧上的富，而不是你抓取的多、拥有的多。一双手，抓着一件东西不放，你只能抓这么点东西。一松手，一切都属于你了，你随时都能用，随用随放。死死地抓住一个东西，你只能用这点东西，就是穷人。手一放空，就变成了富人，一切为你所有。

解脱就是一念之间。一念不住，一念解脱。念念不住，念念自在。要懂得随时从妄念中出离，回到清净的法体上来，回到当下，回到简单上来。越简单，越自然，越自在，越安乐。

第二十講

上午我写了一篇文章，叫《胆小怕事的人》。这篇文章主要是写一个好的修行人，他会尽量避开世俗间的琐事，尽量不去做事。他要做的事情都是最简单、最省心、最省力的事，只是维持他的生活、生存而已。为什么他能够这样生活、这样处事呢？因为他看到了诸法空相。六祖大师说：知心空寂，故无所着。

一个真正觉悟到空性的人，他不可能再去做更多的事情，除非是利益众生。但是，就算是弘法和利益众生，也是等因缘成熟，顺势而为，随缘而做，而不会刻意盲目为之。

一个知道水里的月亮是空的人，知道水里只有月影的人，他不会再去捞月。捞月的人一定是一个迷人，他一定不知道真正的月亮在天上。还执着做事，还要去做事，还要通过做事来安心的人，他一定是一个追逐幻境的人。

道人虽然也会做事，但是他做事的用心，目的，与世间人完全不同。道人通过做事来历事练心，来磨练自己的心性，来转变习气，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目的可得。如果只是靠不停地做事来安心，心有所依，有所为、有所求，最终还是无法安心，无法觉悟。觉悟的人只是简单地活着而已，随缘做事，做那个最简单的、最容易的，最自然，最轻松的事情。赏个月，散个步，听个雨，观个花儿，这就是他做的事情。

悟道的人，生活直用其心，不用算计，也不会过度消耗自己的身体。让他去做一些追逐名利事情，他会逃走，会避开。

包括发菩提心，荷担如来家业，服务大众，这些都是助道法，是善巧方便，并不是修道的核心。修道的核心是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不离实相。修行过程中，我们靠发菩提心，靠服务大众来去除自己的无始无明和习气。一旦习气和识心转化为智慧和慈悲喜舍，得大自在，所有的法都可以放下了。所以修一切法，为除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

修行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回归自然，回归简单，为了有一天你发现做一切事情都是虚妄的。借做事而练心，这是做事的真正意义。迷于做事，放不下事情，那就会一直在轮回之中，无法解脱。

不做事也可以安心，无所依而安心，那个安心，才是真正恒常的安心。一旦你经历了不做事也能安心，就不再愿意去做任何事情。打个比喻，你是愿意拿着拐杖走，还是愿意把拐杖放下自由自在地走？再好的拐杖，金的拐杖，钻石镶嵌的拐杖，它也是拐杖，对于腿也是多余的，也不自在。不如把拐杖扔掉，两个腿自由自在地走。

众生不明白实相，以为有我，以拥有为快乐，所以就不停地做事；明白了实相，知道一切法如幻不实，就会放下一切。放下一切，才能坐享一切。可是坐享其成，那得有大智慧，得大布施，得有大担当。担当什么？担当无所有，担当一切如幻，担当平庸的生活，担当每天都能无事，还能很开心地活着。

这些比世间最重要的事还要重要，凡夫不能担当。把这杯水拿起来，喝的时候，心中没有任何挂碍，这是最大的担当。能把鞋穿好了，从床上下来的时候没晕倒，这是大担当。

诸佛菩萨的生活根本不是我们想象的，多么神奇、多么不平凡。他们是最平常的人，平常得你已经分辨不出来了。可是凡夫，乃至于这个世间那些有能力、有才华的人，他们会迷在事情上，他会不停地去做事，来显现出自己的价值。

世间的成就者，他们做的事情虽然也是在帮助别人，是善事，是好事儿。但好事不如无。做再多的好事，不如无事人。所有的事情背后，都有一个我在支撑着他，他休息不下来。你让他坐在那里一物不为半个小时，那会要了他的命。他的生命必须通过有所为才能显现出意义来。因为他的心识已经习惯于动了，习惯于要去干什么，习惯于掌声，习惯于别人的认可，习惯于舞台上的灯光，习惯于活在众人瞩目之中。让他被别人忽视，让他没有存在感，让他没有价值和意义地活着，他无法接受。

我们学法的最终目的就是回归平常，回归平凡。平常与平凡，恰恰是凡夫不能接受的。什么是凡夫？不能接受平凡的人。什么是诸佛？最平凡的人，拥有平常心的人就是诸佛。

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不能无所事事。他接受了这样的观念：不做事情对于社会、对于周围的人，对于家庭，是一种罪过。好像是寄生虫一样，好像是废物一样。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父母还在做事，而自己这么年轻已经不做事了。

你无法接受无事人的生活，是因为你身边的人不让你过这种生活。就好比一个人掉到坑里，坑里的人希望你和他在一起，希望你在坑里陪着他，他是不会劝你离开这个坑，你必须跟他一起掉下去，坑里的人才高兴。众生就是这样，他自己在六道坑里轮回，自己不知道，还拉着你和他一起轮回。他无法看着你好好地在坑外自由自在毫无烦恼地活着。

我们的家亲眷属，他不允许你解脱。他自己被世间锁住，也要把你绑在那里。你想从火宅里出来，没门儿。他会用各种观念、伦理的、道德的、社会责任的来绑架你。大家都在坑里，家人才开心。他才不管你要不要解脱。

而一个清醒的人，有智慧的人，不会跟着家人一起进坑里。他会提醒家人坑里不舒服，如果家人不愿意出来，他会自己努力出来。那并不是自私，那样才有可能把家人从六道中救出来。并不是跟他一起呆在坑里才是慈悲。我们自己走在岸上不掉坑里，有错吗？没错。但是凡夫会认为你得跟他一块受苦，才算善良。

他一定要让我们陪着他去做事，陪着他轮回，陪着他受苦。你解脱了，你清净了，不做事了，享受悠闲，你是大逆不道。

我们的家亲眷属迷糊颠倒，我们不与他们计较，但是不能任由他们绑住自己。

真正明白的人，他会选择解脱，他不会被家人和坑里人的可怜样所骗。他会自己先离开坑，去寻找方法帮助他们出离。等他有了智慧，有了力量，不再被家人绑架，他身边的人相信他的时候，他会回来告诉他们：六道是受苦的地方，不是你久住的地方。

道场的常住聚集在一起，我们建道场，讲经说法，接引学人，从未感到劳累和有压力，非常轻松，非常开心。因为我们是随缘做，是无所求地做事。不管道场发生什么，我们以平常心待之，以实相的智慧看待所有的人和事。不管谁来谁走，道场的人没有人执着。所以建道场，弘法利生，都是缘熟了再去做，那样，做事也变成了一件乐事，一件最平常的事。

古人云：无事是贵人。不能无事是因为你还把世间当成真实的，不知道世间是梦。当你知道一切是幻，自然就会无事。无事者，先无心。十方诸佛，全都是空心人，全是无事人。没有一个人有再去想做什么的心，因为了达一切皆空。

他会把空的理讲给别人听，会把觉悟到的实相告诉有缘人，但是他不会拿着喇叭向全世界喊：跟我学佛吧，跟我学法吧，世间一切都是空的。他会跟那些因缘成熟的人讲，这是他唯一的事情。他更多的时候都是歇着，都是享受生活。

好，讲经前关于无事，我们就聊这么多，我们看坛经的经文。

善知识，于诸境上心不染，曰无念。于自念上，常离诸境，不于境上生心。若只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绝即死，别处受生，是为大错。学道者思之！若不识法意，自错犹可，更误他人，自迷不见，又谤佛经。所以立无念为宗。⁵²

“于诸境上心不染⁵³”。于诸境不染，就是念不住于境。于念上生住著心，境就起来了。再贪这个境，又会起更多的念。遇到各种境界，一转念，一转身境界就没了。境不自境，由心故境。所以境由心生，心生则境起，心灭则境无。

“于自念上，常离诸境⁵⁴”。这里的“境”就是念，“念”就是境。不停地动念，回忆起一个境界，心住在一个事情上，执着了，就会生烦恼。事情不当真，念自然就不起了。你把这个事情看空了，念自然起得就少了。

比如说自己得病了，心里边不舒服，担心、恐惧。总起身体不好了的念，为什么？执着这个色身为我，执着有这么个人，执着生命，执着活着。要明白，谁都得死，生死如梦，都是假相。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别太执着活着。活着有什么好？活明白了是好，活不明白，白活一世，做了一场恶梦而已。不仅是做了一场恶梦，还要为这场恶梦买单，下一世继续轮回，继续做恶梦，生生世世做恶梦。

活不明白全是苦，活着就要觉悟，否则，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不管这一生你过得如何好，多么幸福，取得多大成就，最终都是一场梦。早点醒来，比一切都重要。越晚醒，越痛苦，越放不下。你能够接受最枯燥、最无聊、最简单的生活，死亡就不是个事了。总是贪恋烟花，不接受烟花过后的寂静，你就无法真正快乐。

因为太贪恋生的快乐，所以害怕死。如果你的生活平淡如水，你会视死如归。你会随时欢迎死亡。以无我的智慧看破生死，那死亡真的跟开门、关门一样，跟睁眼闭眼一样。活着也没有多好，死了也没有多可怕。接受它，迎接它，活在当下，来的一切都不要去拒绝，不要去对立。这时，就算生病了，心不会住在上面，因为你根本不执着活着。

任何事情都是好事，只要你接受它，只要你不用自我意识对抗它，顺缘而活，莫执己意挣扎厌离。

“若只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绝即死，别处受生，是为大错。⁵⁵”这是修行见地出了问题，不知道真如自性起念，不知道念起念灭是正常的，是自然的。如果修行信受了一个错误的理论，用错了方法，把一无所思，一念不起当成功夫，长期如此用功，以为念头灭尽就是解脱，那就成了邪见。等到临命终时，发现还是有念，随着无明别处受生，为时晚矣。

想通过坐禅、入定压着念头不让它起来，这样修是无法见性的。什么都不想，杜绝一切人事来往，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狭隘的环境里边，一闭关闭多少年，这只会让佛性被困住，非但不能解脱，还会越修越偏。

我们看历代祖师，没有一个进行形式上的闭关，全都是在生活里闭关。祖师们是在生活中修行，而不是把自己关起来什么都不干。他们有缘就做事，无缘就独处，享受生活。不会在那里百物不思，把自己修成一个机关木人。

有的人教别人做功夫，念起即觉，时时刻刻看住念头，不让念起。把这当成观照，如是用功，是为大错。我们这一天会起无数的念头，如果念念都要觉察观照，那就成了束缚。众生起念，那正是真性在起作用。若于起念处盲目的压念，那是知上立知，是无明本。正常起念时，再起一个知，就是头上安头，是迷。

有烦恼了，住在烦恼里了，看到了，拉回来，回到当下，这叫觉照。觉照也不能执着。不住的时候，住妄想境没有烦恼的时候，不需要觉照。药虽好，有病的时候才要用。没病的时候用药，药反而会让人生病。

所以，我们训练觉知，你得懂什么叫觉知，怎么用觉知，什么时候用觉知。不能迷在觉知上，也不能迷在离念上。要知道什么样的念要离，什么样的念可以住。什么时候需用智慧观照，什么时候需要用妙观察智。如果说起个念就离，起个念就去觉，通过坐禅强行不让自己起念，让自己一念都没有，那是错误的。

念起即离，专注一境，等闭眼那一刻，一念绝即死，别处受生，你发现还是有心，还是有念。因为念从性起，性是不断的，念就不会断。如果你不了解本性，不真正见性，以为可以把念修没了，等到临终，你会发现完全修错了。

念可以通过方法暂时不起，但它是恒常的，像流水一样，不会断灭。声闻乘人，以及修禅定的人，不了解自性的这个特点，以为把心彻底修得不动了，静止了，完全没念了，就是涅槃。不知道，转所依识，成为无量的智慧和妙用，真性恒常不变，那才是真正的涅槃。

为什么说阿罗汉入灭尽定多少劫，都没有解脱。因为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还有个我，还有个心意识，他会生起大恐慌，发现自己没有解脱。就是因为他不通法性，他以为可以通过禅定达到无念，他以为性是断灭的，认为离生灭外别有不生不灭，不知道本性在一切时、一切处、一切境，都是不生不灭。不明法理，不见自性，发现还有个我继续存在，就叫别处受生。他以为自己证得了无生，发现自己守着一个“无生”。不守就得再去受生，他对不受后有生起了大恐怖和大疑惑，故为大错。

“学道者思之！⁵⁶”就是这个事情你得好好想想，别搞错了。

“若不识法意，自错犹可，更误他人。⁵⁷”若不识本心，自己错了过失还不大。如果这样去教别人，罪过就大了。“自迷不见，又谤佛经⁵⁸”，自己没有领会佛意，错解佛经。

“所以立无念为宗⁵⁹”。“无念”不是死物，不是百物不思，是自自然然地生心动念，只是不住著而已、不迷而已。不被念头欺骗而已，不是没有念头。

善知识，云何立无念为宗？只缘口说见性，迷人于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见，一切尘劳妄想从此而生。⁶⁰

佛与祖师，立一个无念的名，立一个无相的名，都是善巧方便。众生迷于念，不知念性空，口说见性，但是念念起烦恼、起分别，于境上生心动念。天天在法理上思惟、理解佛性，执着佛法，自认为见性了，特别会讲，但是功夫跟不上，遇境就烦恼。见境、见事、见人就会生心动念，会住在里边。修行人如果不练习于念离念，跟不修行的人一模一样，只是徒有其名而已。

为什么讲法的人，到临终的时候，病苦一现前，所有恶业现前，全都恐惧不安，这一辈子讲的佛经全都没有用，都是意识里、鬼窟里做活计，把自己给害了。不老老实实修行，不去练习无依，不在心性上空诸所有，学再多的佛法都没用！口说般若，穷劫不能见性。心里还有执着，转念的功夫又没到家，一定会随念流转。在念上会起各种邪见、颠倒、无明，起贪嗔痴。

解脱跟出不出家，跟是不是法师，跟是什么身份没有关系。大家公认你是大善知识，你的功夫没做到，见地不明，所修都是没有用的，还是依旧轮回。就算你做功夫了，但是你的见地有问题，功夫做错了，那也没用。没有真正见性，做再多的功夫都徒劳！所有人都认为你有修行，但是自己起心动念还有贪嗔痴，不能于念离念，心里不清净，只有自己知道。如果于境界上起念，又住在念上起邪见，尘劳妄想从此而生，烦恼就来了。

自性本无一法可得。⁶¹

金刚经云：实无少法可得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要忘了自性无法可得，这是根本陀罗尼，最上咒语。念上起贪著，起分别，又被念骗了，被念做主宰了。只要心有所得，有所住，即与道相背。

若有所得，妄说祸福，即是尘劳邪见。故此法门立无念为宗。⁶²

有得皆苦，有求皆苦。自性无法可得，若有所得，说祸说福，说善说恶，执着有为法，即是尘劳邪见。所以此法门立无念为宗。法从念起，知念性空，法自寂灭。

无所得是修行人念念不能忘记的。给人讲这个、讲那个，如果不悟无所得，所讲的一切都是生死法、相法、有为法，都是有所得的，都是邪见。

善知识，无者无何事？念者念何物？无者，无二相，无诸尘劳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⁶³

无是指无二相，无妄想烦恼；念是念真如，真如自性起念。二相是指生灭相、生死相，是非相、善恶相、祸福相。“念真如本性⁶⁴”，不是让我们去想真如本性，而是真如本性起念，自然而有念的作用。又念真如者，念实相，不忘失根本，不离实相。

真如自性起念，别去对立它，别去驱逐它，只是不被它惑就可以了。随念起、任念灭，不信它。这个如果通达了，修行就简单了。这个不通达，枉做功夫，越做功夫，离道越远。

真如即是念之体，念即是真如之用。⁶⁵

六祖大师把念说得清清楚楚，修行不是对治念头，不是驱逐念头，更不是让自己没有念头，而是明了念是真如之用，真如是念之体。知道这一点，就不会去控制念头，也不会压住念头。随它起、随它灭，不被它骗。念头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孩子调皮捣乱，你不能不让他玩儿，不能压制它。只是哄它、陪它，但是又不能被它主宰。别把念头当回事就行，它爱怎么闹怎么闹，总有闹累了的时候。念头也是这样，它自己会消失。他烦你，你哄他，互相哄，这叫相安无事。六根、六尘、六识都不障碍人，你别被它困住就行。真如是念之体，我们的本性是念的体，所以念的实质是真如。这一点通达了，就不会被念所困惑了。

真如自性起念，非眼、耳、鼻、舌能念。⁶⁶

真如才是念的根本，是念的本体。真如非空非有，了不可得。所以念非空非有，了不可得。不是六根能念，而是真如起念。

真如有性，所以起念；真如若无，眼、耳、色、声当时即坏。⁶⁷

性有作用，所以才会起念。真如若无，六根当时即坏。

性如果没了，就不会形成五阴及一切法。其实性是不会没的，它会一直起用。所以生命是连续的，色身看似会死亡，会坏掉，其实它只是从一个五阴换了一个五阴。它从未生灭。所谓此阴谢，彼阴生，性从未间断。真如不会灭，生命也不会灭。生命看似是无常，其实是真常。真如本性会继续存在于相续的五阴身中，只是你看不到。你把一期的生命当成自己了，你以为佛性只在这一期的果报身中，以为人死如灯灭，那是断灭见。只是相对于这一世的生命，色身坏掉，看不见了，听不到了，也闻不到了。但这只是假象，并不是实相，是一种错觉。因为佛性会继续起用，形成新的五阴。色身灭掉了，这只是我们的妄想，色身即是法身，没有变化，没有生灭。生灭变化，那是假相，是识心妄计出来的。

所以，正是因为有本性的作用，才有六根，才有六尘境界，才有六识。只要不住就是解脱，就是清凉。一住就著在这个用上，就变成了无明、烦恼，变成了众生和生死。

五识转过来叫成所作智，因为你不再执迷于它，也不去压抑它，也不会放逸，识就变成了智慧，一切所行变成了成所作智。我们做一切事情，从早上起来穿衣，走路，上班，吃饭，睡觉，都是要用五根的，之所以有这个五根，就是因为有真性存在。

善知识，真如自性起念，六根虽有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真性常自在。⁶⁸

不用害怕六根的作用，只要不染万境就是真性。真性恒常不灭，一直在起用，不用躲着、藏着、闭着眼，不用把自己包裹起来。悟道就从见闻觉知上去悟，真如就在见闻觉知上起用。虽起用而不生用想。直用直行，别住在用上，就是自性自用。

故经云：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⁶⁹

学法就是回归到日用万行上，回归到生活里，回归到现实中来。不是变成学究，修行不是搞研究，思惟第一义谛，不是研究自性。用就是善于分别诸法相。不住在用上，就是于第一义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