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心法要講記

蠢动含灵与诸佛菩萨一体不异。只为妄想分别，造种种业果。¹

蠢动含灵，是指所有的动物、人、昆虫等生命，这些生命与诸佛菩萨本是一体，皆有佛性。只是因为不识自心，惑于自心境界，被妄想分别所骗，造种种业果，受种种苦。

众生不认识佛性，不能善用佛性，认见闻觉知妄想分别为自己，故曰无明。而诸佛悟得此心，善用此心，不即不离，自在无碍，故名为佛。烦恼用，执著用，就是众生。清凉用，解脱用，即是佛。用有不同，体本无异。

纵是佛用，此性不增；是众生用，此性不失。虽是愚痴用，颠倒用，烦恼用，执著用，本是幻，亦不失佛。虽是智慧用，正念用，解脱用，也不实，佛亦不增。

迷时说佛与众生，说迷与悟，悟时无佛无众生，无迷无觉。唯一心体而已。只因妄想分别，贪爱取着，执我我所，假名为众生。一念回心，安住本性，能所俱泯，不分别自心所现境界，视一切平等如梦幻，非真非假，不即不离，就是佛。

所以说，不明此性，不了解此性，不认识此性的时候，本来是佛，枉做凡夫。一旦悟得了本心，善用此心，只是用见闻觉知而不染六尘，就不会再造种种业果，不改其相，即名为佛。

本佛上实无一物，虚通寂静，明妙安乐而已。²

本佛上无物无法，无能无所，无缚无脱，无生无灭，佛亦不安，何况众生？悟尚不得，何况于迷？唯虚通寂静，明妙安乐而已。

虚通寂静，即空无相貌，无塞无碍；明妙安乐，既无苦无乐，无暗无明。虽然虚通寂静，能起无量变化。虽能变化，又没有一个能变化的主体，只是幻生幻灭。

但悟此心空相，于自性空中，不造业，不生惑，不住着，任运自在，即得明妙安乐。这里的明妙安乐，不是世间法的安乐，不是见闻觉知上的安乐，也不是觉受上的安乐。安乐只是形容本体自然真实解脱的状态，是指本性的清净，不染，不可思议。

深自悟入，直下便是。³

只要息念忘虑，即默契本心，不需更觅本心。故言直下便是。直下者，直用直行，非是起心而有直下悟入。若自无心，便是悟入。故云直下便是。

直用直行，不知上立知，无不是菩提，无不是妙觉，便是深自悟入。触目清净，遇缘不染。眼见，耳听，鼻嗅，舌语，身触，意想，无不是真如性，各各解脱。

故六祖云：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一想本心，一想怎么悟，一给它立名相，一给它定义，心就有所住。心有所住，即非虚通寂静，明妙安乐，即不得直下便是。一念妄想生，即自障碍，非别有障碍。本来无碍，用即遍一切处，六根，六识，六尘，十八界，无非清净道场。一念住着，便失觉心。

所以禅宗祖师种种手段，唯可意会，不可言传。祖师有时候会用棒喝，有时候会打岔，有时候会亲自上演如何转身，只让你自己去悟。学人若根基不契，因缘不具，则于当下不能心领神会，则别处寻讨，转寻转远。祖师有时候对你作沉思状，有时良久什么也不说，有时扭头就走，有时对你说换个时间来问，有时说今日头疼，有时说你去问另外一个人，有时云里雾里地给你来一句。你明白了祖师的用意，言下就开悟了，不明白，就会越想越不明白。

为什么要离心意识？因为心意识是轮回和无明的主体，但这个主体是虚妄的，并不是真实的。只要你不住心意识，主体就消失了，当下就解脱了。众生的烦恼、忧虑、不安、恐惧，都是因为妄想和分别。心住在妄想分别里，所以自造业，自受苦。

圆满具足，更无所欠。⁴

本心圆满具足一切功行，一切智慧，一切妙法。诸佛功德，皆从此心出。所以悟得此心者，更不用别处求讨佛法，自家宝藏，使用自在，更无丝毫欠少。

大珠慧海问马祖：阿哪个是自家宝藏？马祖曰：即今问我者，是汝宝藏，一切具足，更无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向外求觅。

纵使三祇精进修行，历诸地位，及一念证时，只证元来自佛，向上更不添得一物。却观历劫功用，总是梦中妄为。⁵

《传心法要》故然写得很透彻、很直接，但还是在以文字来讲述解脱之理，若欲亲证，则不得滞于妙理。这些文字，也须放下。真实解脱，不是任何文字所能企及，那必须由修行者自己来实修和完成。

禅宗最根本的特点是向上一路，千圣不传。也即祖师常讲的末后一句。向上一路和末后一句不是讲出来的，不是意解和文字所能阐述的，唯有直用直行，言下便了。以宗门手段来说，所有的文字都不出知解，整个三藏十二部佛经，都是无义语。

诸佛和祖师没办法把自己亲证的境界描述出来遗留后代，只能利用文字记载下来，为学人作方便指导，告诉你如何去做。把解脱之理告诉你，把实修方法告诉你，怎样去用功，怎么去行，就需要各自努力。

所以佛法是在心上行，不是到意识中去找。佛所说法，无非是去除我们种种的妄想分别，种种的执著，不让我们心外求法。一切有为的心都歇下来，自然就相应了。若不歇心，穷劫修行，都是徒劳。

若不了此心，纵使三祗劫精进修道，经历菩萨的种种阶位，乃至成佛，都是徒劳。及至证时，也只是证本心佛，于此本佛上更添不得一法、一见、一悟、一证。此时再观历劫修行所用的功夫，全是梦中妄为。

不能一念回心，即是穷子周游外国，即是歌利王向外游猎，就会瞬间落入念头的轮回。如此修行，即使经三大阿僧祇劫，也是白白受苦，不得成道。

看不到自己的妄念和执着，无法出离妄念，就会掉在烦恼中，在虚妄的念头中痛苦和轮回，哪怕一念，都会变成三劫。劫者，结也。在一个念头上住着，在一个境上纠结，就叫劫。

若妄念不停，有所得心不息，纵然经历了十信，十回向，十住，十地，等觉，妙觉，等等地位，证得百千三昧，都与本心了无交涉。唯有豁然悟得本心无少法可得，妄心一歇，即得菩提。所言菩提者，实无所得，是名菩提。

本佛上，无心无意识，无佛无众生，无烦恼无菩提，无生死无涅槃。若不识本佛，任你无量劫修行，皆是妄修，在生灭中转。纵然修习慈悲喜舍、十八不共法、六度万行，证百千三昧，度无量众生，不识本心，皆是有为法，不是佛法。

所以修行只需真实悟得本心。一念悟时，与多劫悟时，无二无别。悟时即了，更不问所历时节因缘，及诸曲折。古人云：归家罢问程。到家了，就不要问自己走了多少路，经历了多少苦，那些都是梦中事了。

故如来云：我于阿耨菩提，实无所得。若有所得，燃灯佛则不与我授记。⁶

所以佛说，我所得的无上菩提，实际上是什么也没得。以无所得故，而名无上正等正觉。

大家不要觉得无所得很简单，无所得是世界上最难的事。众生修道，以贪爱世间故，闻无所得，只欲不作佛，不修法，不用功，不必出轮回，不求解脱，从内心深处，还是欲做众生，欲享世乐，欲得世法，欲得闻名利养，非是真无所得也。

一切众生，之所以名众生，皆是有所得，得五欲，得六尘，得世法，得佛法，得我、人、众生、寿者，得禅定，得智慧，得解脱，得开悟，得成佛。什么都想得。有一丝一毫想得的心不息灭，就无法成就无上正等正觉。无上菩提，只是无所得。

但有所得，燃灯佛即不与我授记。我者，非是释迦佛。释迦佛非心外佛也，乃是自心。燃灯佛亦然，非是别佛，乃是汝本心。本心无所得，本心为你授记。但有所得，释迦佛即不出现，燃灯佛不与授记。

但有少法可得，就见不到自心的释迦出世，燃灯佛即不与我授记。为佛授记，不是为别人授记，而是为你自己授记。

又云：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菩提。⁷

《金刚经》云：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平等者，一切法如幻，了不可得，故无高下。以平等故，无是非，无善恶，无大小，无方圆，无增减，无生灭，无一切相，一无所有，故名菩提。

即此本源清净心，与众生诸佛、世界山河、有相无相、遍十方界，一切平等，无彼我相。⁸

此本源清净心，乃无相法身，不可思议，拟心即错，动念即乖。经云：是实相者，即是非相。

此本源清净心既是无相，一切法亦无相。众生无相，诸佛无相，世界山河无相，有情无情无相，有相无相，无相亦无相。乃至遍十方世界，一切法无相，故云一切平等，无彼无我。

此本源清净心，常自圆明遍照，世人不悟，只认见闻觉知为心，为见闻觉知所覆，所以不睹精明本体。⁹

此本源清净心，乃众生与诸佛之佛性，恒常不坏，是真实如来藏，为万法主，世界山河，有情无情，皆依建立，非是虚妄。

世人不悟此真实性，乃逐客尘烦恼，将识为己，只认见闻觉知为心，故被见闻觉知所覆，所以不能亲证此真如佛性。

所谓众生，取自心境界，于识心中妄见生灭，轮回取着，遗失本体，故名众生。不知一切境界，皆是自心影像，识心所计，于中分别，妄见生死，妄取涅槃，爱憎不灭，我相不息，皆是无明。唯认见闻觉知的作用为真为实，而不悟精明本体。把幻妄身心当成了实有，把见闻觉知当成了自己，著在了相上，错失了真性。

凡夫认四大五蕴幻身、幻心为我，声闻了知五蕴无我，着于无我知见，不识真我佛性，外道以识心妄计之恒常者为我，皆属识心计度，妄计所执，不识真性之我，故轮转生死。

唯诸佛自证真实之我。何者是我？经云：若法是实、是真、是常、是主、是依，性不变易，是名为我。

实者，真我佛性，真实有故，非是不有。

真者，我之佛性，非虚妄故，非是假故。

常者，我之佛性，非断灭故，恒常住故。

主者，我之佛性，能自觉故，能自主故。

依者，我之佛性，不依一切，为一切依故。

性不变易者，我之佛性，不生不灭，不增不减，恒不变灭故。

此我乃是诸佛自证圣智境界，离诸思议、名言、对待，但有一知、一见、一思、一想住着，即乖法体。唯自悟自行自证者，妄心一歇，乃能默契，非诸声闻缘觉外道境界所能了知。

修行者，识此佛性，乃出生死，不识此性，轮回六道。

但直下无心，本体自现。如大日轮升于虚空，遍照十方，更无障碍。¹⁰

但能一念驰求之心顿息，不再取自心境界，于一切境，了然无心，则清净本心顿然而现。像日光一样，妄想浮云一散，太阳的光明则遍照十方，一切无碍。此心觉性恒常不灭，只不过是被妄想浮云遮蔽而已。一旦妄想浮云散去，妄心一灭，本体自现。

故学道人唯认见闻觉知，施为动作，空却见闻觉知，即心路绝无入处。但于见闻觉知处认本心，然本心不属见闻觉知，亦不离见闻觉知。但莫于见闻觉知上起见解，亦莫于见闻觉知上动念，亦莫离见闻觉知觅心，亦莫舍见闻觉知取法。不即不离，不住不著，纵横自在，无非道场。¹¹

所以学道人只认见闻觉知、施为运作为自己，一旦空掉见闻觉知或没了见闻觉知，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找不到本心了。六祖大师：若只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绝即死，别处受生，是为大错。

那怎么悟本心呢？从见闻觉知上即可悟本心，本心不离见闻觉知，但又不属见闻觉知。只要不于见闻觉知上起见解、生住着、动妄念，不知上立知，亦莫离见闻觉知别觅本心，亦莫舍见闻觉知别取佛法，即相应也。不即不离，不住不着，纵横自在，无非解脱道场。

凡夫迷在见闻觉知的作用上，认见闻觉知为我，虽然也是常应诸根用，但是生了用想，把用处当成了自己，故迷失自心。

二乘人则认为空掉见闻觉知，灭掉这个作用，心路灭绝，心念不起，无有入处，就是涅槃，就是解脱。这又变成了断灭空。

外道则以识心妄计种种幻境为我，皆是妄想分别，堕于有见。

还有的人，认能动、能听、能见、能闻的是佛性，对见闻觉知生解，认作用为心，把见闻觉知当成佛性，此是知解宗徒，亦堕于识心计度，皆不免轮回。古人云：识者知是佛性，不识者唤作精魂。见闻觉知的当下就是见闻觉知而已，当处出生，当处寂灭，空无实性。但不明理的人，会把能见、能闻、能觉、能知者当成佛性，起种种见解。

有的人知道见闻觉知是空，离开见闻觉知觅本心及修行方法，不知所觅所修，仍不离见闻觉知。若于见闻觉知不住，亦不离，即是解脱，即是修行，无别有修行。

学禅宗的人要注意，不要把能见闻觉知的当成佛性，这是知解佛性。比如祖师经常会举拂子，会瞪眼，会竖指，这些手段是禅师常用的手段，但是如果你作意解，认为举拂子的、瞪眼的、竖手指的就是佛性，那就大错特错了。

举拂子，棒喝，毕竟什么意？若有意，自救不了。

空却见闻觉知，即心路绝无入处。如果你离开见闻觉知觅法，觅心，像二乘人一样空却见闻觉知，认为一切寂灭，心路断绝，就落入了断灭空。认为见闻觉知不是佛性，佛性在别处，又离见闻觉知求证悟，仍是不了本性。

通过这段的描述，我们知道，让我们觉迷生死的是见闻觉知，解脱生死的也是见闻觉知。轮回是因为六根的作用，开悟也不离六根的作用。只是在六根处不染万境，即是修行，即是开悟，离此六根直用而不住，无成道处，无涅槃处。

所以根本不需要空却见闻觉知，只需于见闻觉知上不住，不染，不作见解，不即不离，即是真心。实无真心可得，以不染不住，不即不离，妙用无穷，假名真心。

常应诸根用，而不生用想，即是正修行路，离此无别修行。所以才能纵横自在，无非道场。

禅宗不同于别的法门的地方就是自证法，是行门，是言下就能顿悟顿修，只要理透彻了，一念会修行了，言下即能出离妄想，不住心意识，顿证菩提。剩下的只是保任，只是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