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外篇駢拇第八

○音義曰：舉事以名篇。

夫長者不爲有餘，短者不爲不足，此則駢贅皆出於形性，非假物也。然駢與不駢，其於各足，而此獨駢枝，則於衆以爲多，故曰侈耳。而惑者或云非性，因欲割而棄之，是道有所不存，德有所不載，而人有棄財，物有棄用也，豈是至治之意哉？夫物有小大，能有少多，所大即駢，所多即贅。駢贅之分，物皆有之，若莫之任，是都棄萬物之性也。○駢，歲田反。廣雅云：並也。李云：併也。拇音母，足大指也。司馬云：駢拇，謂足拇指連第二指也。崔云：諸指連大指也。枝指如字。三蒼云：枝指，手有六指也。崔云：音岐，謂指有𡵨也。侈，昌是反，徐處䜴反。郭云：多貌。司馬云：溢也。崔云：過也。德，崔云：德，猶容也。贅，章銳反，廣雅云：疣也。釋名云：橫生一肉属著體也。一云：瘤結也。縣音玄。疣音尢。而侈於性，司馬云：性，人之本體也。駢拇、枝指、附贅、縣疣，此四者各出於形性，而非形性之正，於衆人爲侈耳。於形爲侈，於性爲多，故在手爲莫用之肉，於足爲無施之指也。王云：性者，受生之質；德者，全生之本。駢指受生而有，不可多於德；贅疣形後而生，不可多於性。此四者以况才智德行。夫，音符。發句之端於此。治，直吏反。分，扶問反。後可以意求有之。之或作定。

夫與物冥者，無多也。故多方於仁義者，雖列於五藏，然自一家之正耳，未能與物無方而各正性命，故曰非道德之正。夫方之少多，天下未之有限，然少多之差，各有定分，豪芒之降，即不可以相跂，故各守其方，則少多無不自得。而或者聞多之不足以正少，因欲棄多而任少，是舉天下而棄之，不亦妄乎？○五藏，才浪反，後皆同。黃帝素問云：肝心脾肺腎爲五藏。

直自性命不得不然，非以有用故然也。

五藏之情，直自多方耳，而少者橫復尚之，以至滛僻，而失至當於體中也。○僻，本又作辟，匹亦反，徐敷赤反，註及篇未同。於仁義之行，下孟反。崔云：駢枝贅疣，雖非性之正，亦出於形，不可去也。五藏之情，雖非道德之正，亦列於性，不可治也。今設仁義之教，以治五藏之情，猶削駢枝贅疣也。旣傷自然之理，更益其疾也。復，扶又反，徐篇末注皆同。當，丁浪反，後皆放此。

聦明之用，各有本分，故多方不爲有餘，少方不爲不足。然情欲之所蕩，未嘗不賤少而貴多也。見夫可貴而矯以尚之，則自多於本用，而困其自然之性。若乃忘其所貴，而保其素分，則與性無多，而異方倶全矣。

夫有耳目者，未甞以慕聾盲自困也。所困常在於希離慕曠，則離曠雖性聦明，乃是亂耳目之主也。○黼黻音甫，下音弗。周禮云：白與黒謂之黼，黒與青謂之黻。煌煌音皇，廣雅云：光光也。向，崔本作䪄，向云：馬氏音煌。毛詩傳云：皇皇猶煌煌也。煌又音晃。非乎，向云：非乎，言是也。離朱，司馬云：黃帝時人，百歩見秋豪之末。一云見千里針鋒。孟子作離婁，是巳。向云：猶是也。五聲，本亦作五音。師曠司馬云：𣈆，賢大夫也。善音律，能致鬼神。史記云：兾州南和人，生而無目。

夫曾史性長於仁耳，而性不長者，橫復慕之，慕之而仁，仁巳僞矣。天下未嘗慕桀跖，而必慕曾史，則曾史之簧鼔天下，使失其眞性，甚於桀跖也。○擢音濯，司馬云：㧞也。○簧音黃。鼔謂笙簧也。鼔，動也。曾史，曾參、史鰌也。曾參行仁，史鰌行義。跖，之石反。

夫騁其奇辯，致其危辭者，未豐容思於檮杌之口，而必競辨於楊、墨之間，則楊、墨乃亂羣言之主也。○纍，劣彼反。瓦，危委反，向同，崔如字，一云：瓦當作丸。結繩，李云：言小辯危辭，若結繩之纍瓦也。崔云：聚無用之語，如瓦之纍，繩之結也。竄，七亂反，爾雅云：微也。一云：藏也。句，紀具反。司馬云：竄句，謂邪說微隱，穿鑿文句也。一音鉤。敝，本又作蹩，徐音婢，郭父結反，李歩計反。司馬云：罷也。跬，徐丘婢反，郭音屑。向，崔本作䞨向，丘氏反，云：近也。司馬同，李却垂反，一音敝跬，分外用力之貌。譽音于。楊墨，崔、李云：楊朱、墨翟也。思，息嗣反。檮，徒刀反。杌，音兀。

此數字皆師其天性，直自多駢旁枝，各自是一家之正耳。然以一正萬，則萬不正矣。故至正者，不以巳正天下，使天下各得其正而巳。○數，色主反，下文此數音同。

物名任性，乃正正也。自此已下觀之，至正可見矣。

以枝正合，乃謂合爲駢。

以合正枝，乃謂枝爲跂。○跂，其知反，崔本作枝，音同，或渠支反。

以短正長，乃謂長有餘。

以長正短，乃謂短不足。

各自有正，不可以此正彼而損益之。○鳬音符。脛，形定反，釋名云：莖也。直而長，如物莖也。本又作踁。鶴，戸各反。斷，丁管反，下及註同。

知其性分，非所斷續而任之，則無所去憂，而憂自去也。○去，起吕反，注云憂去皆同。

夫仁義之是人之情性，但當任之耳。○意如字，下同，亦作醫。

恐仁義非人情而憂之者，眞可謂多憂也。

謂之不足，故泣而决之；以爲有餘，故啼而齕之。夫如此，舉羣品萬殊，無釋憂之地矣。唯各安其天性，不决駢而齕枝，則曲成而無傷，又何憂哉？○齕，李音紇，齒斷也，徐胡切反，郭胡突反。啼音提。○，崔本作諦。

兼愛之迹可尚，則天下之目亂矣。以可尚之迹，蒿令有患，而遂憂之，此爲䧟人於難而後拯之也。然今世正謂此爲仁也。○蒿目，好羔反，司馬云：亂也。李云：蒿目，决性之貌。○令，力呈反，下同。難，乃旦反。拯，拯救之拯。

夫貴富所以可饕，由有蒿之者也。若乃無可尚之迹，則人安其分，將量力受任，豈有决巳效彼以饕竊非望哉？○饕，吐刀反，杜預注左傳云：貪財曰饕。

夫仁義自是人情也，而三代以下，橫共囂囂，棄情逐迹，如將不及，不亦多憂乎！○囂囂，許橋反，又五羔反，字林云：聲也。崔云：憂世之貌。

夫物有常然，任而不𦔳，則泯然自得而不自覺也。○屈，崔本作詘折，之𤍠反，謂屈折支體爲禮樂也。呴，况於反，李况付反，本又作傴，於禹反。俞音臾，李音喻，本又作呴，音詡，謂呴喻顔色爲仁義之貌。纆音墨，廣雅云：索也。索，悉各反，下同。

同物，故與物無二而常全。

任道而得，則抱朴獨往，連連假物，無爲其間也。○連連，司馬云：謂連續仁義，遊道德間也。

仁義連連，秪足以惑物，使䘮其眞。○秪音支。䘮，息浪反，下巳䘮同。

夫東西易方，於體未虧；矜仁尚義，失其常然，以之死地，乃大惑也。

夫與物無傷者，非爲仁也，而仁迹行焉；令萬理皆當者，非爲義也，而義功見焉；故當而無傷者，非仁義之招也。然而天下奔馳，弃我殉彼，以失其常然。故亂心不由於醜，而𢘆在美色；撓世不出於惡，而𢘆由仁義。則仁義者，撓天下之具也。○撓，而小反，郭呼堯反，又許羔反，廣雅云：亂也，又奴𤓰反。見，賢遍反。

雖虞氏無易之情，而天下之性固以異矣。○與，音餘。此可以意消息，後皆倣此。

自三代以上，實有無爲之迹。無爲之迹，亦有爲者之所上也，尚之則失其自然之素，故雖聖人有不得巳，或以槃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而况悠悠者哉，○三代，夏、殷、周也。上，時掌反。槃夷並如字，謂創傷也。依字應作瘢痍。

夫鶉居而鷇食，鳥行而無章者，何惜而不殉哉？故與世常冥，唯變所適，其迹則殉世之迹也。所遇者或時有槃夷秃脛之變，其迹則傷性之迹也。然而雖揮斥入極，而神氣無變，手足槃夷，而居形者不擾，則奚殉哉？無狥也，故乃不殉其所殉，而迹與世同殉也。○殉，辭俊反，徐辭倫反，司馬云：營也。崔云：殺身從之曰殉。鶉音純，又音敦。鷇，口豆反。秃，吐木反。揮音輝。斥音赤。

天下之所惜者，生也。今殉之太甚，俱殘其生，則所殉是非不足復論。○臧，作郞反，崔云：好書曰臧。方言云：齊之北鄙，燕之北郟。凡民男而婿婢謂之臧，女而婦奴謂之獲。張揖云：婿婢之子謂之臧，婦奴之子謂之獲。榖如字，爾雅云：善也。崔本作榖，云：孺子曰谷牧，牧養之牧。挾音協。筴，字又作策，𥘉革反。李云：竹簡也。古以冩書，長二尺四寸。博塞，悉代反，塞，博之𩔖也。漢書云：吾丘壽王以善格五待詔，謂博塞也。首陽，山名，在河東蒲坂縣。死，謂餓而死。東陵，李云：謂泰山也。一云，陵名，今名東平陵，屬濟南郡。

天下皆以不殘爲善，今均於殘生，則雖所殉不同，不足復計也。夫生奚爲殘，性奚爲易哉？皆由乎尚無爲之迹也。若知迹之由乎無爲而成，則絶尚去甚，而反冥我極矣。堯、桀將均於自得，君子小人奚辨哉？○惡音烏。君子小人於其間，崔本無小人於三字。

以此係彼爲屬，屬性於仁，殉仁者耳，故不善也。○屬，郭時欲反，謂係屬也。徐音燭，謂屬著也。下皆同。

率性通味乃善。○雖通如楊、墨，一本無此句。俞兒，音榆，李武榆反。司馬云：古之善識味人也。崔云：尸子曰：膳俞兒，和之以薑、桂，爲人主上食。淮南云：俞兒狄牙嘗淄、澠之水而別之。一云：俞兒，黃帝時人。狄牙則易牙，齊桓公時識味人也。一云：俞兒亦齊人。淮南子，一本作申兒，疑申當作臾。

不付之於我而屬之於彼，則雖通之如彼而我已䘮矣。故各任其耳目之用，而不係於離曠，乃聦明也。

善於自得，忘仁而仁。

謂仁義爲善，則損身以殉之，此於性命還自不仁也。身且不仁，其如人何。故任其性命，乃能及人，及人而不累於已，彼我同於自得，斯可謂善也。○累，劣僞反，後皆放此。

夫絶離棄曠，自任聞見，則萬方之聦明，莫不皆全也。

此舎已效人者也。雖效之若人，而巳已亡矣。○舍音捨。

苟以失性爲淫僻，則雖所失之𡍼異，其於失之一也。

愧道德之不爲，謝冥復之無迹，故絶操行，忘名利，從容吹累，遺我忘彼，若斯而巳矣。○槐，崔本作䁛，云：聭愧同。行，下孟反，注同。復音服。從，七容反。吹如字，又昌僞反，字亦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