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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論篇第十八

正論篇第十八

世俗之爲說者曰:“主道利周。”是不然。

注疏

此一篇皆論世俗之乖謬,荀卿以正論辨之。周,密也,謂隱 匿其情,不使下知也。世俗以爲主道利在如此也。

主者,民之唱也;上者,下之儀也。

注疏

謂下法上之表儀也。

彼將聽唱而應,視儀而動。唱黙則民無應也,儀隱則下無動也。不應不動,則上下無以相有也。

注疏

上不導其下,則下無以效上,是不相須也。

若是,則與無上同也,不祥莫大焉。故上者,下之本也,上宣明則下治辨矣,

注疏

宣,露。辨,别也。下知所從,則明别於事也。

上端誠則下愿愨矣,上公正則下易直矣。

注疏

上公正,則下不敢險曲也。

治辨則易一,愿愨則易使,易直則易知。易一則彊,易使則功,易知則明,是治之所由生也。上周密則下疑𤣥矣,

注疏

𤣥,謂幽深難知。或讀爲眩,惑也。下同。

上幽險則下漸詐矣,

注疏

幽,隱也。險,難測也。漸,進也,如字。又曰:漸,浸也,謂浸成其詐也,漸,子廉反。

上偏曲則下比周矣。疑𤣥則難一,

注疏

疑惑不知所從,故難一也。

漸詐則難使,比周則難知。

注疏

人人懷和親比,則上 不可知其情。禮記曰:“下難知,則君長勞也。”

難一則不彊,難使則不功,難知則不明,是亂之所由作也。故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故主道明則下安,主道幽則下危。

注疏

下知所從則安,不知所從則自危也。

故下安則貴上,下危則賤上。

注疏

貴,猶愛也;賤,猶惡也。

故上易知則下親上矣,上難知則下畏上矣。下親上則上安,下畏上則上危。

注疏

畏則謀上。

故主道莫惡乎難知,莫危乎使下畏已。傳曰:“惡之者衆則危。”書曰:“克明明徳。”

注疏

書多方曰:“成湯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愼罰。”

詩曰:“明明在下。”

注疏

詩,大雅大明之篇。言文王之徳明明在下,故赫赫然著見於天也。

故先王明之,豈特𤣥之耳哉!

注疏

特,猶耳也。

世俗之爲說者曰:“桀、紂有天下,湯、武篡而奪之。”是不然。以桀、紂爲常有天下之籍則然,

注疏

以常主天下之圖籍則然。

親有天下之籍則不然,

注疏

躬親能有天下則不然,以其不能治之也。

天下謂在桀、紂則不然。古者天子千官,諸侯百官。以是千官也,令行於諸夏之國,謂之王;

注疏

夏,大也。中原之大國。

以是百官也,令行於境内,國雖不安,不至於廢易遂亡,謂之君。

注疏

僅存之君。

聖王之子也,

注疏

子,子孫也。

有天下之後也,埶籍之所在也,天下之宗室也;然而不材不中,

注疏

不中,謂處事不當也。中,丁仲反。

内則百姓疾之,外則諸侯叛之,近者境内不一,遙者諸侯不聽,令不行於境内,甚者諸侯侵削之,攻伐之,若是,則雖未亡,吾謂之無天下矣。聖王没,有埶籍者罷不足以縣天下,

注疏

聖王,禹、湯也。有埶籍者,謂其子孫也。罷,謂弱不任事也。縣,繫也,音懸。

天下無君,

注疏

桀、紂不能治天下,是無君。

諸侯有能德明威積,海内之民莫不願得以爲君師,

注疏

師,長。

然而暴國獨侈,安能誅之,

注疏

暴國,即桀、紂也。侈,謂奢汰放縱。

必傷害無罪之民,誅暴國之君若誅獨夫。

注疏

天下皆去,無助之者,若一夫焉也。

若是,則可謂能用天下矣。能用天下之謂王。湯、武非取天下也,

注疏

非奪桀、紂之天下也。

脩其道,行其義,興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歸之也。桀、紂非去天下也,

注疏

非天下自去也。

反禹、湯之徳,亂禮義之分,禽獸之行,積其凶,全其惡,而天下去之也。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故桀、紂無天下,而湯、武不弑君,由此效之也。

注疏

天下皆去桀、紂,是無天下也。湯、武誅獨夫耳,豈爲殺君乎?由,用也。效,明也。用此論明之。

湯、武者,民之父母也;桀、紂者,民之怨賊也。今世俗之爲說者,以桀、紂爲君而以湯、武爲弑,然則是誅民之父母而師民之怨賊也,

注疏

師,長。

不祥莫大焉。以天下之合爲君,則天下未甞合於桀、紂也。然則以湯、武爲弑,則天下未甞有說也,直墮之耳。

注疏

自古論說,未甞有此,世俗之墮損湯、武耳。

故天子唯其人。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彊莫之能任;

注疏

物之至彊者乃能勝重任。

至大也,非至辨莫之能分;

注疏

至大則難詳,故非小智所能分别也。

至衆也,非至明莫之能知。

注疏

天下之人至衆,非極知其情僞,不能和輯也。

此三至者,非聖人莫之能盡。故非聖人莫之能王。

注疏

重大如此三者,非聖人安能王乎?王,于況反。

聖人備道全美者也,是縣天下之權稱也。

注疏

懸天下如權稱之懸,揔知輕重也。稱,尺證反。

桀、紂者,其知慮至險也,其至意至闇也,“

注疏

至意”,當爲“志意”。

其行之爲至亂也;親者䟽之,賢者賤之,生民怨之,禹、湯之後也,而不得一人之與;刳比干,囚箕子,身死國亡,爲天下之大僇,後世之言惡者必稽焉;

注疏

言惡者必稽考桀、紂以爲龜鏡也。

是不容妻子之數也。

注疏

不能容有其妻子,是如此之人數也。猶言不能保妻子之徒也。列子梁王謂揚朱曰“先生有一妻一妾不能治”也。

故至賢疇四海,湯、武是也;至罷不容妻子,桀、紂是也。

注疏

疇四海,謂以四海爲疇域。或曰:疇與籌同,謂計度也。

今世俗之爲說者,以桀、紂爲有天下而臣湯、武,豈不過甚矣哉!

注疏

以桀、紂爲君,以湯、武爲臣而殺之,是過甚也。

譬之是猶傴巫、跛匡大自以爲有知也。

注疏

匡,讀爲尫,癈疾之人。王霸篇曰:“賤之如㑌”,與此“匡”同。禮記曰:“吾欲暴尫而奚若?”言世俗此說猶巫尫大自以爲神異也。

故可以有奪人國,不可以有奪人天下;可以有竊國,不可以有竊天下也。

注疏

一國之人易服,故可以有竊者;天下之心難歸,故不可也。竊國,田常、六卿之屬是也。

可以奪之者可以有國,不可以有天下。竊可以得國,而不可以得天下。是何也?曰:國,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國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

注疏

小人既可以有之,則易滅亡。明取國與取天下殊也。

天下者,至大也,非聖人莫之能有也。

世俗之爲說者曰:“治古無肉刑而有象刑:

注疏

治古,古之治世也。肉刑,墨、劓、剕、宮也。象刑,異章服,恥辱其形象,故謂之象形也。書曰:“臯陶方施象刑惟明”,孔安國云:“象,法也。”案書之象刑,亦非謂形象也。

墨黥;

注疏

世俗以爲古之重罪,以墨𣵀其面而已,更無劓、刖之刑也。或曰:“墨黥”當爲“墨幪”,伹以黑巾幪其頭而已。

慅嬰;

注疏

當爲“澡嬰”,謂澡濯其布爲纓,鄭云:“凶冠之飾。令罪人服之”。禮記曰“緦冠繰纓”,鄭云:“有事其布以爲纓也。”澡,或讀爲草,愼子作“草纓”也。

共、艾畢;

注疏

共,未詳,或衍字耳。艾,蒼白色。畢與韠同,紱也,所以蔽前,君以朱,大夫素,士爵韋。令罪人服之,故以蒼白色爲韠也。

菲,對屨;

注疏

菲,草屨也。“對”,當爲“䋽”,傳寫誤耳。䋽,枲也,愼子作“䋽”。言罪人或菲或枲爲屨,故曰“菲䋽屨”。䋽,方孔反。“對”或爲“蒯”。禮有“䟽屨”,傳曰:“藨蒯之菲也。”

殺,赭衣而不純。

注疏

以赤土染衣,故曰“赭衣”。純,縁也。殺之,所以異於常人之服也。純音準。殺,所介反。愼子曰:“有虞氏之誅,以畫詭當黥,以草纓當劓,以復䋽當刖,以艾韠當宮。此有虞之誅也。”又尚書大傳曰:“唐、虞之象刑,上刑赭衣不純,中刑雜屨,下刑墨幪。”幪,巾也。

治古如是。”

注疏

世俗說以治古如是。

是不然。以爲治邪?則人固莫觸罪,非獨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以爲人或觸罪矣,而直輕其刑,然則是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輕,庸人不知惡矣,亂莫大焉。

注疏

惡,烏路反。

凡刑人之本,禁暴惡惡,且徵其未也。

注疏

徵,讀爲懲。未,謂將來。

殺人者不死而傷人者不刑,是謂惠暴而寛賊也,非惡惡也。故象刑殆非生於治古,並起於亂今也。

注疏

今之亂世妄爲此說。

治古不然。凡爵列、官職、賞慶、刑罰,皆報也,以類相從者也。

注疏

報,謂報其善惡。各以類相從,謂善者得其善,惡者得其惡也。

一物失稱,亂之端也。

注疏

失稱,謂失其所稱,類不相從也。稱,尺證反。

夫徳不稱位,能不稱官,賞不當功,罰不當罪,不祥莫大焉。昔者武王伐有商,誅紂,斷其首,懸之赤斾。

注疏

史記“武王斬紂頭,懸之大白旗”,此云“赤旂”,所傳聞各異也。禮記明堂位說旗曰“殷之大白,周之大赤”,即史記之說非也。

夫征暴誅悍,治之盛也。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刑稱罪則治,不稱罪則亂。故治則刑重,亂則刑輕,

注疏

治世刑必行,則不敢犯,故重;亂世刑不行,則人易犯,故輕。李竒注漢書曰:“世所以治,乃刑重;所以亂,乃刑輕也。”

犯治之罪固重,犯亂之罪固輕也。

注疏

治世家給人足,犯法者少,有犯則衆惡之,罪固當重也。亂世人廹於飢寒,犯法者多,不可盡用重典,當輕也。

書曰:“刑罰世輕世重。”此之謂也。

注疏

書,甫刑。以言世有治亂,故法有重輕也。

世俗之爲說者:“湯、武不能禁令,是何也?

注疏

言不能施禁令,故有所不至者。

曰:楚、越不受制。”是不然。湯、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湯居亳,武王居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爲一,諸侯爲臣,通達之屬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

注疏

振與震同,恐也。

曷爲楚、越獨不受制也?彼王者之制也,視形埶而制械用,

注疏

即禮記所謂“廣谷大川異制,民生其間者異俗,器械異制,衣服異宜”也。

稱遠近而等貢獻,豈必齊哉!

注疏

稱,尺證反。等,差也。

故魯人以榶,衛人用柯,齊人用一革,

注疏

未詳。或曰:方言云:“盌,謂之榶。或謂之柯。”或曰:方言“榶,張也”,郭云:“謂榖張也。”

土地形制不同者,械用備飾不可不異也。故諸夏之國同服同儀,

注疏

儀,謂風俗也。諸夏廹近京師,易一以教化,故同服同儀也。

蠻、夷、戎、狄之國同服不同制。

注疏

夷、狄遐逺,又各在一方,雖同爲要、荒之服,其制度不同也。

封内甸服,

注疏

王畿之内也。禹貢:“五伯里甸服”,孔安國曰:“爲天子服治田也。”

封外侯服,

注疏

畿外也。禹貢“五百里侯服”,孔云:“甸服之外五百里也。侯,𠉀也。斥𠉀而服事王也。”韋昭:“公侯服,候斥也。”

侯衛賔服,

注疏

韋昭注國語曰:“侯,候圻。衛,衛圻。自侯圻至衛圻,其閒五圻,圻五百里,中國之界也,謂之賔服,常以貢獻賔服於王。五圻者,侯圻之外甸圻,甸圻之外男圻,男圻之外采圻,采圻之外衛圻。康誥曰:‘侯、甸、男、邦、采、衛’是也。”此據周官職方氏,與禹貢異制也。

蠻夷要服,

注疏

職方氏云:“衛服之外五百里曰蠻服,又其外五百里曰夷服。”孔安國云:“要,謂要束以文教。”要,一昭反。

戎狄荒服。

注疏

職方氏所謂“鎭服”“藩服”也。韋昭曰:“各相去五百里。九州之外,荒裔之地,與戎、狄同俗,故謂之荒。荒忽無常之言。”

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賔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終王。

注疏

韋昭曰:“日祭於祖考,上食也。近漢亦然。月祀於曾祖也,時享於二祧,終,謂世終,朝嗣王也。”

日祭、月祀、時享、嵗貢,

注疏

此下當有終王二字,誤脫耳。

夫是之謂視形勢而制械用,稱遠近而等貢獻,是王者之至也。“

注疏

至”,當爲“志”。所以志識遠近也。

彼楚、越者,且時享、嵗貢、終王之屬也,必齊之日祭、月祀之屬然後曰受制邪?是規磨之說也,

注疏

規磨之說,猶言差錯之說也。規者正圓之器,磨久則偏盡而不圓,失於度程也。文子曰:“水雖平,必有波;衡雖正,必有差。”韓子曰:“規有磨而水有波,我欲更之,無奈之何。此通於權者言也。”

溝中之瘠也,

注疏

謂行乞之人在溝壑中羸瘠者,以喻智慮淺也。

則未足與及王者之制也。語曰:“淺不可與測深,愚不足與謀知,坎井之鼃不可與語東海之樂。”此之謂也。

注疏

言小不知大也。司馬彪曰:“坎井,壊井也。鼃,蝦蟇類也。”事出莊子。“坎井”或作“壇井”。鼃,戸媧反。

世俗之爲說者曰:“堯、舜擅讓。”

注疏

擅與禪同,墠亦同義。謂除地爲墠,告天而傳位也。後因謂之禪位。世俗以爲堯、舜徳厚,故禪讓聖賢;後世徳薄,故父子相繼。荀卿言堯、舜相承,但傳位於賢而已,與傳子無異,非謂求名而禪讓也。案書序曰“將遜于位,讓于虞舜”,是亦有讓之說。此云非擅讓,蓋書序美堯之徳,雖是傳位,與遜讓無異,非是先自有讓意也。孟子亦云:“萬章曰:‘堯以天下與舜,有諸?’孟子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曰:‘孰與之?’曰:‘天與之。’”又曰“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也。

是不然。天子者,埶位至尊,無敵於天下,夫有誰與讓矣?

注疏

讓者,埶位敵之名,若上下相縣,則無與讓矣。有,讀爲又也。

道徳純備,智惠甚明,南面而聽天下,生民之屬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天下無隱士,無遺善,

注疏

無隱藏不用之士也。

同焉者是也,異焉者非也。夫有惡擅天下矣。

注疏

夫自知不堪其事,則求賢而禪位。今以堯、舜之明聖,事無不理,又烏用禪位哉。

曰:“死而擅之。”

注疏

或者既以生無禪讓之事,因謂堯、舜預求聖賢,至死後而禪之。

是又不然。聖王在上,圖徳而定次,量能而授官,

注疏

一本作決徳而定次。

皆使民載其事而各得其宜,不能以義制利,不能以僞飾性,則兼以爲民。

注疏

僞,謂矯其本性也。無能者則兼并之,令盡爲民氓也。

聖王已沒,天下無聖,則固莫足以擅天下矣。

注疏

固無禪讓。

天下有聖而在後者,則天下不離,

注疏

有聖繼其後者,則天下有所歸,不離叛也。

朝不易位,國不更制,天下厭然與郷無以異也,

注疏

厭然,順服貌,一渉反。郷音向。

以堯繼堯,夫又何變之有矣?

注疏

言繼位相承,與一堯無異,豈爲禪讓改變與他人乎?

聖不在後子而在三公,則天下如歸,猶復而振之矣,

注疏

後子,嗣子,謂丹朱、商均也;三公,宰相,謂舜、禹。天下如歸,言不歸後子而歸三公也。復而振之,謂猶如天下巳去而衰息,今使之來復而振起也。

天下厭然與郷無以異也,以堯繼堯,夫又何變之有矣?

注疏

疑此三句重也。

唯其徙朝改制爲難。

注疏

謂殊徽號,異制度也。舜、禹相繼,與父子無異,所難而不忍者,在徙朝改制也。後世見其改易,遂以爲擅讓也。

故天子生則天下一隆,致順而治,論徳而定次;

注疏

天下一隆,謂天下之人皆得其崇厚也。致,極也。

死則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禮義之分盡矣,擅讓惡用矣哉?

注疏

夫讓者,禮義之名,今聖王但求其能任天下者傳之,則是盡禮義之分矣,豈復更求禪讓之名哉?

曰:“老衰而擅。”是又不然。血氣筋力則有衰,若夫知慮取舍則無衰。曰:“老者不堪其勞而休也。”是又畏事者之議也。

注疏

或曰:自以畏憚勞苦,以爲聖王亦然也。

天子者,埶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無所詘,而形不爲勞,尊無上矣。衣被則服五采,雜閒色,

注疏

衣被,謂以衣被身。服五采,言備五色也。閒色,紅、碧之屬。禮記曰:“衣正色,裳閒色”也。

重文繡,加飾之以珠玉;食飲則重大牢而備珍恠,期臭味,

注疏

重,多也。謂重多之以太牢也。珍怪,竒異之食也。“期”,當爲“綦”,極也。

曼而饋,

注疏

“曼”,當爲“萬”。饋,進食也。列萬舞而進食。

代睪而食,

注疏

睪,未詳,蓋香草也。或曰:睪,讀爲槀,即所謂蘭茝本也。或曰:當爲“澤”。澤,蘭也。旣夕禮:“茵著用荼,實綏澤焉。”俗書“澤”字作“水”傍“睪”,傳寫誤遺其“水”耳。代睪而食,謂焚香氣歇,即更以新者代之。

雍而𢕿

注疏

雍,詩周頌樂章名。奏雍而𢕿饌。論語曰“三家者以雍𢕿”,言其僣也。

五祀,執薦者百人侍西房;

注疏

周禮宗伯“以血祭祭社稷、五祀”,鄭云“五祀,四時迎五行之氣於四郊,而祭五徳之帝”也。或曰:此五祀謂礿、祠、烝、甞及大祫也。或曰:國語展禽曰:“禘、郊、祖、宗、報,此五者,國之祀典也。”皆王者所親臨之祭,非謂户、竈、中霤、門行之五祀也。薦,謂所薦陳之物,籩豆之屬也。侍,侍立也。西房,西廂也。“侍”,或爲“待”也。

居則設張容,負依而坐,諸侯趨走乎堂下;

注疏

居,安居也,聽朝之時也。容,謂羽衛也。居則設張其容儀,負依而坐也。户牖之閒謂之依,作“扆”。扆、依音同。或曰:爾雅云“容謂之防”,郭璞云“如今牀頭小曲屏風,唱射者所以隱見”也。言施此容於戸牖間,負之而坐也。

出戸而巫覡有事,

注疏

出户,謂出内門也。女曰巫,男曰覡。有事,祓除不祥。

出門而宗祀有事,

注疏

出門,謂車駕出國門。宗者,主祭祀之官。“祀”,當爲“祝”。有事,謂祭行神也。國語曰:“使名姓之後能知四時之生,犧牲之物,玉帛之類,采服之宜,彝器之量,次主之度,屏攝之位,壇場之所,上下之神祇,氏姓之所出,而必帥舊典者,爲之宗。”又曰:“使先聖之後能知山川之號,宗廟之事,昭穆之世,齊敬之勤,禮節之宜,而敬恭明神者,謂之祝。”韋昭曰:“宗,大宗伯也,掌祭祀之禮。”禮記:“太祝,掌祈福祥也。”

乗大路、趨越席以養安,

注疏

大路,祭天車。禮記曰:“大路,繁纓一就。”“趨”,衍字耳。越席,結蒲爲席。養安,言恐其不安,以此和養之。按,禮以大路、越席爲質素,此云養安以爲盛飾,未詳其意。或曰:古人以質爲重也。

側載睪芷以養鼻,

注疏

睪芷,香草也。已解上。於車上傍側載之,用以養鼻也。

前有錯衡以養目,

注疏

詩曰“約軝錯衡”,毛云:“錯衡,文衡。”

和鸞之聲,𡵯中武、象,騶中韶、䕶以養耳,

注疏

和、鸞,皆車上鈴也。韓詩外傳云:“鸞在衡,和在軾前。”升車馬動,馬動則鸞鳴,鸞鳴則和應,皆所以爲行節也。許愼曰:“和取其敬,鸞以象鳥之聲。”武、象、韶、䕶,皆樂名也。“騶”,當爲“趨”。𡵯,謂車緩行。趨,謂車速行。周禮大馭云“凡馭路,行以肆夏,趨以采薺,以鸞和爲節”,鄭云:“行,謂大寢至路門;趨,謂路門至應門也。”

三公奉軶持納,

注疏

軶,轅前也。納與軜同。軜,與驂馬内軜繫軾前者。詩曰:“鋈以觼軜。”

諸侯持輪挾輿先馬,

注疏

挾輿,在車之左右也。先馬,導馬也。或持輪者,或挾輿者,或先馬者。

大侯編後,大夫次之,

注疏

大侯,國稍大,在五等之列者。

小侯、元士次之,

注疏

小侯,僻逺小國及附庸也。元士,上士也。禮記曰:“庶方、小侯,入天子之國,曰某人。”又曰:“天子之元士視附庸”也。

庶士介而夾道,

注疏

庶士,軍士也。介而坐道,被甲坐於道側,以禦非常也。

庶人隱竄,莫敢視望:居如大神,動如天帝,

注疏

言畏敬之甚也。

持老養衰,猶有善於是者與不?老者,休也,休猶有安樂恬愉如是者乎?

注疏

不老,老也,猶言不顯,顯也。或曰:“不”字衍耳。夫老者,休息之名,豈更有休息安樂樂過此?

故曰:諸侯有老,天子無老,

注疏

諸侯供職貢朝聘,故有筋力衰竭求致仕者,與天子異也。

有擅國,無擅天下。古今一也。

注疏

讓者,埶位敵之名。一國事輕,則有請於天子而讓賢,天下則不然也。

夫曰“堯、舜擅讓”,是虚言也,是淺者之傳,陋者之說也,不知逆順之理,小大、至不至之變者也,

注疏

小,謂一國;大,謂天下。至不至,猶言當不當也。

未可與及天下之大理者也。

世俗之爲說者曰:“堯、舜不能敎化,是何也?曰:朱、象不化。”是不然也。堯、舜者,至天下之善敎化者也,南面而聽天下,生民之屬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

注疏

言天下無不化。

然而朱、象獨不化,是非堯、舜之過,朱、象之罪也。

注疏

朱、象乃罪人之當誅戮者,豈堯舜之過哉?論語曰“上智與下愚不移”是也。

堯、舜者,天下之英也;

注疏

鄭康成注禮記云:“英,謂俊選之尤者。”

朱、象者,天下之嵬,一時之瑣也。

注疏

言嵬瑣之人,雖被堯、舜之治,猶不可化。言敎化所不及。嵬瑣,巳解在非十二子之篇。

今世俗之爲說者,不怪朱、象而非堯、舜也,豈不過甚矣哉!夫是之謂嵬說。

注疏

狂妄之說。

羿、蠭門者,天下之善射者也,不能以撥弓、曲矢中;

注疏

撥弓,不正之弓。中,丁仲反。

王梁、造父者,天下之善馭者也,不能以辟馬,毁輿致遠;

注疏

辟與躄同,必亦反。

堯、舜者,天下之善敎化者也,不能使嵬瑣化。何世而無嵬,何時而無瑣,自太皥、燧人莫不有也。

注疏

太皥,伏羲也。燧人,大皥前帝王,始作火化者。

故作者不祥,學者受其殃,非者有慶。

注疏

作嵬瑣者不祥也。有慶,言必無刑戮也。

詩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職競由人。”此之謂也。

注疏

詩小雅十月之交之篇。言下民相爲妖孼,災害非從天降,噂噂沓沓然相對談語,背則相憎,爲此者,王由人耳。

世俗之爲說者曰:“大古薄葬,棺厚三寸,衣衾三領,葬田不妨田,故不掘也。

注疏

此蓋言古之人君也。三領,三稱也。禮記“君陳衣于序東,西領南上”,故以“領”言。葬田不妨田,言所葬之地不妨農耕也。殷已前平葬,無丘壠之識也。

亂今厚葬飾棺,故掘也。”是不及知治道,而不察於抇不抇者之所言也。

注疏

抇,穿也,謂發家也,胡骨反。

凡人之盜也,必以有爲,

注疏

其意必有所云爲也。

不以備不足,足則以重有餘也。而聖王之生民也,皆使當厚優猶不知足,而不得以有餘過度。

注疏

當,謂得中也,丁浪反。優,猶寛泰也。“不知足”,“不”字亦衍耳。言聖王之養民,輕賦薄斂,皆使寛泰而知足也;又有禁限,不得以有餘過度也。

故盜不竊,賊不刺,

注疏

盜賊,通名。分而言之,則私竊謂之盜,刼殺謂之賊。

狗豕吐菽粟,而農賈皆能以貨財讓,

注疏

農賈庶人猶讓財,其餘無不讓也。

風俗之美,男女自不取於涂而百姓羞拾遺。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盜其先變乎!”

注疏

衣食足,知榮辱。

雖珠玉滿體,文繡充棺,黄金充椁,加之以丹矸,重之以曾靑,

注疏

丹矸,丹砂也。曾靑,銅之精,形如珠者,其色極淸,故謂之曾靑,加以丹矸,重以曽靑,言以丹靑采畫也。

犀象以爲樹,

注疏

樹之於壙中也。

琅玕、龍兹、華覲以爲實,

注疏

琅玕似珠,崑崙山有琅玕樹。龍兹,未詳。“覲”,當爲“瑾”。華,謂有光華者也。或曰:龍兹,即今之龍鬚席也。公羊傳曰:“衛侯朔屬負兹。”爾雅曰:“蓐謂之兹。”史記曰“衛叔封布兹”,徐廣曰:“兹者,籍席之名。”列女傳無鹽女謂齊宣王曰:“漸臺五重,黄金、白玉,琅玕、龍䟽,翡翠、珠璣,莫落連飾,萬民疲極,此二殆也。”疑“龍兹”即“龍䟽”,鬚音相近也。曹大家亦不解。實,謂實於棺槨中。或曰:兹與髭同。

人猶且莫之抇也。是何也?則求利之詭緩,而犯分之羞大也。

注疏

詭,詐也。求利詭詐之心緩也。

夫亂今然後反是:上以無法使,下以無度行,知者不得慮,能者不得治,賢者不得使。

注疏

不得在位使人。

若是,則上失天性,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故百事廢,財物詘而禍亂起。王公則病不足於上,庶人則凍餒羸瘠於下,於是焉桀、紂群居,而盜賊擊奪以危上矣。

注疏

言在上位者盡如桀、紂也。

必禽獸行,虎狼貪,故脯巨人而炙嬰兒矣。若是,則有何尤抇人之墓、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

注疏

抉,挑也。抉人口取其珠也。

雖此倮而埋之,猶且必抇也,安得葬薶哉?

注疏

不可得葬薶而不發。

彼乃將食其肉而齕其骨也。夫曰“大古薄葬,故不抇;亂今厚葬,故抇也”,是特姦人之誤於亂說,以欺愚者而潮䧟之以偷取利焉,夫是之謂大姦。

注疏

言是乃特姦人自誤惑於亂說,因以欺愚者,猶於泥潮之中䧟之。謂使䧟於不仁不孝也。以偷取利,謂偝棄死者而苟取其利於生者也。是時墨子之徒說薄葬以惑當世,故以此譏之。

傳曰:“危人而自安,害人而自利。”此之謂也。

注疏

危害死者以利生者,與此義同。

子宋子曰:“明見侮之不辱,使人不鬭。

注疏

宋子,已解在天論篇。宋子言若能明侵侮而不以爲辱之義,則可使人不鬬也。莊子說宋子曰:“見侮不辱,救民之鬬。”尹文子曰:“見侮不辱,見推不矜,禁暴息兵,救世之鬬。此人君之徳,可以爲主矣。”宋子蓋尹文弟子。何休注公羊曰:“以子冠氏上者,著其師也。”言此者,蓋以難宋子之徒也。

人皆以見侮爲辱,故鬬也;知見侮之爲不辱,則不鬭矣。應之曰:然則亦以人之情爲不惡侮乎?曰:“惡而不辱也。”

注疏

雖惡其侮,而不以爲辱。惡,烏路反,下同。

曰:若是,則必不得所求焉。

注疏

求不鬬,必不得。

凡人之鬭也,必以其惡之爲說,非以其辱之爲故也。

注疏

凡鬬,在於惡,不在於辱也。

今倡優、侏儒、狎徒詈侮而不鬭者,是豈鉅知見侮之爲不辱哉?

注疏

狎,戲也。鉅與遽同。言此倡優豈速遽知宋子有見侮不辱之論哉?

然而不鬭者,不惡故也。今人或入其央瀆,竊其豬彘,

注疏

央瀆,中瀆也,如今人家出水溝也。

則援劒㦸而逐之,不避死傷,是豈以喪豬爲辱也哉?然而不憚鬭者,惡之故也。雖以見侮爲辱也,不惡則不鬭;

注疏

不知宋子之論者也。

雖知見侮爲不辱,惡之則必鬭。

注疏

知宋子之論也。

然則鬭與不鬭邪,亡於辱之與不辱也,乃在於惡之與不惡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惡侮,而務說人以勿辱也,豈不過甚矣哉!

注疏

解,達也。不知人情惡侮,而使見侮不辱,是過甚也。解,如字。說,讀爲税。

金舌弊口,猶將無益也。

注疏

金舌,以金爲舌。金舌弊口,以喻不言也。雖子宋子見侵侮,金舌弊口而不對,欲以率先,猶無益於不鬬也。揚子法言曰:“金口而木舌。”金,或讀爲噤。

不知其無益則不知;

注疏

不知此說無益,是不知也。

知其無益也,直以欺人則不仁。不仁不知,辱莫大焉。

注疏

發論而不仁不知,辱無過此也。

將以爲有益於人,則與無益於人也,

注疏

與,讀爲預。本謂有益於人,反預於無益人之謂也。

則得大辱而退耳。說莫病是矣。

注疏

本欲使人見侮不辱,反自得大辱耳。

子宋子曰:“見侮不辱。”應之曰:凡議,必將立隆正然後可也。

注疏

崇高正直,然後可也。

無隆正,則是非不分而辨訟不決。故所聞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職名象之所起,王制是也。”

注疏

名,謂指名,象,謂法象。王制,謂王者之舊制。

故凡言議期命,是非以聖王爲師,

注疏

期,物之所㑹也;命,名物也:皆以聖王爲法也。

而聖王之分,榮辱是也。

注疏

聖王以榮辱爲人之大分,豈如宋子以見侮爲不辱哉?

是有兩端矣:

注疏

榮辱各有二也。

有義榮者,有埶榮者;有義辱者,有埶辱者。志意脩,德行厚,知慮明,是榮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謂義榮。爵列尊,貢禄厚,形埶勝,

注疏

貢,謂所受貢賦,謂天子諸侯也。禄,謂受君之禄,卿相士大夫也。形埶,謂埶位也。

上爲天子諸侯,下爲卿相士大夫,是榮之從外至者也,夫是之謂埶榮。流淫、汗僈,

注疏

汙,穢行也。“僈”,當爲“漫”,已解在榮辱篇。

犯分、亂理,驕暴、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謂義辱。詈侮捽搏,

注疏

捽,持頭也。搏,手擊也。

捶笞、臏腳,

注疏

捶、笞,皆杖擊也。臏,膝骨也。“腳”,古“脚”字。臏脚,謂刖其膝骨也。鄒陽曰:“司馬喜臏脚於宋,卒相中山。”

斬、斷、枯、磔,

注疏

斷,如字。枯,棄市暴屍也。磔,車裂也。周禮“以疈辜祭四方百物”,謂披磔牲體也。或者枯與疈辜義同歟?韓子曰:“楚南之地,麗水之中生金,民多竊采之。采金之禁,得而輙辜磔。所辜磔甚衆,而民竊金不止。”疑“辜”即“枯”也。又莊子有“辜人”,謂犯罪應死之人也。

藉、靡、舌𦇙,

注疏

藉,見陵藉也,才夜反。靡,繫縛也,與縻義同,即謂胥靡也,謂刑徒之人以鐵鏁相連繫也。舌𦇙,未詳。或曰:莊子云:“公孫龍口呿而不能合,舌舉而不能下”,謂辭窮,亦恥辱也。

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謂埶辱。是榮辱之兩端也。故君子可以有埶辱,而不可以有義辱;小人可以有埶榮,而不可以有義榮。有埶辱無害爲堯,有埶榮無害爲桀。義榮、埶榮,唯君子然後兼有之;義辱、埶辱,唯小人然後兼有之。是榮辱之分也。聖王以爲法,士大夫以爲道,官人以爲守,百姓以成俗,萬世不能易也。

注疏

言上下皆以榮辱爲治也。士大夫,主敎化者。官人,守職事之官也。

今子宋子案不然,獨詘容爲已,慮一朝而改之,說必不行矣。

注疏

言宋子不知聖王以榮辱爲大分,獨欲屈容受辱爲已之道,其謀慮乃欲一朝而改聖王之法,說必不行也。

譬之是猶以塼塗塞江海也,以僬僥而戴太山也,

注疏

塼涂,以𡍼壘塼也。僬僥,短人長三尺者。

蹎跌碎折不待頃矣。

注疏

蹎與顚同,躓也。頃,少頃也。

二三子之善於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將恐得傷其體也。

注疏

二三子,慕宋子道者也。止,謂息其說也。傷其體,謂受大辱。

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爲欲多,是過也。”

注疏

宋子以凡人之情,所欲在少,不在多也。莊子說宋子曰:“以禁攻寢兵爲外,以情欲寡淺爲内”也。

故率其羣徒,辨其談說,明其譬稱,將使人知情欲之寡也。

注疏

稱,謂所冝也。稱,尺證反。“情欲之寡”,或爲“情之欲寡”也。

應之曰:然則亦以人之情爲欲。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聲,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爲不欲乎?曰:“人之情欲是已。”曰:若是,則說必不行矣。以人之情爲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猶以人之情爲欲富貴而不欲貨也,好美而惡西施也。古之人爲之不然。以人之情爲欲多而不欲寡,故賞以富厚而罰以殺損也,

注疏

謂以富厚賞之,以殺損罰之。殺,減也,所介反。

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賢禄天下,次賢禄一國,下賢禄田邑,愿愨之民完衣食。

注疏

以人之情爲欲多,故使徳重者受厚禄,下至愿愨之民,猶得完衣食,皆所以報其功。

今子宋子以是之情爲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則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賞而以人之所欲者罰邪?亂莫大焉。

注疏

如宋子之說,乃大亂之道。

今子宋子嚴然而好說,

注疏

嚴,讀爲儼。好說,自喜其說也。好,呼報反。

聚人徒,立師學,成文曲,

注疏

文曲,文章也。

然而說不免於以至治爲至亂也,豈不過甚矣哉!

正論篇第十八|荀子(楊倞注)|中國傳統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