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外篇秋水第十七

音義曰：借物名篇。

言其廣也。○秋水，李云：水生於春，壯於秋。白虎通云：水涯也。灌，古亂反。涇音經。司馬云：涇，通也。崔本作徑，云：直度曰徑。又云：字或作淫。涘，音俟，涯也。渚，司馬云：水中可居曰渚。釋名云：渚，遮也。體高能遮水，使從旁回也。崖，字又作涯，亦作涯，並同。辯，别也。言廣大，故望不分别也。

知其小而不能自大，則理分有素，跂尚之情，無爲乎其間。○河伯姓馮名夷，一名水夷，一名巳，見太宗馮遲命篇。一云姓吕，名公子。馮夷是公子之妻。盡，注忍反，北海，故云東海之北是也。目盳，莫剛反，又音旁，又音望，本亦作望。洋，音羊，司馬、崔云：盳洋，猶望羊，仰視貌。向若向，徐音嚮，許亮反。司馬云：若海神。聞道百。李云：萬分之一也。今我睹舊音覩。案：說文睹，今字；覩，古字。睹，見也。崔本作今睹我，云：睹，大也。大方司馬云：方，道也。分，扶問反，後同。

夫物之所生而安者，趣各有極。○語，如字，下同。虚音墟，本亦作墟，風俗通云：墟，虚也。崔云：拘於井中之空也。夏，尸嫁反。曲士，司馬云：郷曲之士也。

以其知分，故可與言理也。

窮百川之量而縣於河，河縣於海，海縣於天地，則各有量也。此發辭氣者，有似乎觀大可以明小，尋其意則不然。夫世之所患者不夷也，故體大者怏然謂小者爲無餘，質小者塊然謂大者爲至足。是以上下夸跂，俯仰自失，此乃生民之所惑也。惑者求正，正之者莫若先極其差而因其所謂。所謂大者至足也，故秋豪無以累乎天地矣。所謂小者無餘也，故天地無以過乎秋豪矣。然後惑者有山而反，各知其極，物安其分，逍遥者用其本歩而遊乎自得之場矣。此莊子之所以發德音也。若如惑者之說，轉以小大相傾，則相傾者無窮矣。若夫覩大而不安其小，視少而自以爲多，將奔馳於勝負之竟，而𦔳天民之矜夸，豈逹乎莊生之㫖哉！○尾閭，崔云：海東川名。司馬云：泄海水出外者也。泄，息列反，又與世反。量音亮，註及下同。縣音玄，下同。怏，於亮反，又於良反。竟音境。

小大之辯，各有階級，不可相跂。○礨，力罪反，向同，崔音壘，李力對反。空音孔。壘孔，小穴也。李云：小封也。一云：蟻塜也。稊，徒兮反。司馬云：稊米，小米也。李云：稊，草也。案郭註爾雅稊似稗。稗音蒲賣反。大倉音泰。卒，尊忽反。司馬云：衆也。崔子恤反，云：盡也。

不出乎一域。○五帝之所連，司馬云：謂連續仁義也。崔云：連，續也。本亦作五帝。爭，側耕反。任士之所勞。李云：任，能也。勞，服也。

物有定域，雖至知不能出焉。故起大小之差，將以申明至理之無辨也。

物物各有量。

死與生皆時行。

得與失皆分。

日新也。

各自足也。

亦無餘也。

攬而觀之知遠近，大小之物各有量，

曏，明也。今故，猶古今。○曏，許亮反，崔云：徃也。向，郭云：明也。又虚丈反。

遙，長也。

掇，猶短也。○掇，專劣反。跂如字，一本作企，下注亦然。

證明古今，知變化之不止於死生也，故不以長而挹悶短，故爲跂也。

察其一盈一虚，則知分之不常於得也，故能忘其憂喜。

死生者，日新之正道。○坦，吐但反。

明終始之日新也，則知故之不可執而留矣。是以渉日新而不愕，舎故而不驚，死生之化若一。○說，音恱。愕，五各反。舎音捨。

所知各有限也。

生時各有年也。

莫若安於所受之分而巳。

以小求大，理終不得，各安其分，則大小俱足矣。若豪末不求天地之功，則周身之餘，皆爲棄物。天地不見大於秋豪，則顧其形象，裁自足耳。將何以知細之定細，大之定大也？○倪，五厓反，徐音詣，郭五米反，下同。

目之所見有常極，不能無窮也，故於大則有所不盡，於細則有所不明，直是目之所不逮耳。精與大皆非無也，庸詎知無形而不可圍者哉？

大小異，故所便不得同。○埒，李普回反，徐音孚，謂盛也，郭芳尤反，崔音裒，殷衆也。便，婢靣反，徐扶靣反，註皆同。

若無形而不可圍，則無此異便之勢也。

有精粗矣，故不得無形。○粗，此胡反，下同。

唯無而巳，何精粗之有哉。夫言意者，有也；而所言所意者，無也，故求之於言意之表，而入乎無言無意之域而後至焉。○分如字，能論本或作諭。

大人者，無意而任天行也。舉足而投諸吉地，豈出害人之塗哉。

無害而不自多其恩。

應理而動，而理自無害。○爲，于僞反。

任其所能，而位當於斯耳，非由賤之，故措之斯職。○措，七故反。

各使分定。

適中而巳。

各使自任。

足而巳。

理自無欲。

已獨無可無不可，所以與俗殊。○行，下孟反，下堯、桀之行同。

任理而自殊。○辟，四亦反。

從衆之所爲。

自然正直。

外事不捿於心。

故玄同也。

任物而物性自通，不則功名歸物矣，故不聞。

得者生於失也。物各無失，則得名去也。

任物而巳。○無巳，音紀。

約之以至其分，故㝠也。夫唯極乎無形而不可圍者爲然。

各自足也。○惡，音烏，下同。

此區區者，乃道之所錯綜而齊之者也。

斯所謂倒置也。

所大者，足也。所小者，無餘也。故因其性足以名大，則豪末丘山不得異其名；因其無餘以稱小，則天地稊米無所殊其稱。若夫觀差而不由斯道，則差數相加，幾微相傾，不可勝察也。○綜，尺證反。勝音升。

天下莫不相與爲彼我，而彼我皆欲自爲，斯東西之相反也。然彼我相與爲脣齒，脣齒者未甞相爲，而脣亡則齒寒。故彼之自爲，濟我之功弘矣，斯相反而不可以相無者也。故因其自爲而無其功，則天下之功莫不皆無矣。因其不可相無而有其功，則天下之功莫不皆有矣。若乃忘其自爲之功，而思夫相爲之惠，惠之愈勤，而僞薄滋甚，天下天業而情性瀾漫矣，故其功分無時可定也。○自爲，于僞反，註内自爲、相爲皆同，餘如字。

物皆自然，故無不然。物皆相非，故無不非。無不非，則無然矣，無不然，則無非矣。無然無非者，堯也；有然有非者，桀也。然此二君，各受天素，不能相爲，故因堯桀以觀天下之趣操，其不能相爲也可見矣。

夫順天應人而受天下者，其迹則爭譲之迹也。尋其迹者，失其所以迹矣，故絶滅也。○之噲，音快，又古邁反，又古㑹反。之者，燕相子之也。噲，燕王名也。司馬云：燕王噲拙於謀，用蘇代之說，效堯舜譲位與子之，三年而國亂，而王往况反。白公名勝，楚平王之孫白縣尹僣稱公作亂而死，事見左傳哀公十六年。

就其殊而任之，則萬物莫不當也。○梁麗，司馬、李音禮，一音如字。司馬云：梁麗，小舩也。崔云：屋棟也。窒，玲悉反，爾雅云：塞也。崔、李同。說文都節反。騏音其。驥，音冀。驊，戶花反。騮音留。李云：騏驥、驊騮，皆駿馬也。捕，音歩，本又作搏，徐音付。狸，力之反。狌音姓，向同，又音生，崔本作鼬，由又反。技，其綺反。鴟，尺夷反。崔云：鴟，鵂，鼬，與委裊同，　七括反。崔本作最，音同。蚤音早。說文：跳蟲齧人者也。淮南子：鴟夜聚蚤，察分豪末。許慎云：鴟夜聚食蚤蝨不失也。司馬本作蚉，音文，云：鴟鵂鶹夜取蚉食。今郭本亦有作蚉者。崔本作𤓰，云：鵂鶹夜聚人𤓰於巢中也。瞑，尺夷反。向，處辰反。司馬云：張也。崔音眩，又師慎反，本或作瞑。

夫天地之理，萬物之情，以得我爲是，失我爲非，適性爲治，失和爲亂。然物無定極，我無常適，殊性異便，是非無主。若以我之所是，則彼不得非，此知我而不見彼者耳。故以道觀者，於是非無當也。付之天均，恣之兩行，則殊方異𩔖，同焉皆得也。○師是，或云師，順也。治，直吏反，注皆同。

天地隂陽對生也，是非治亂互有也，將奚去哉。○舎音捨，下同。

俗之所貴，有時而賤，物之所大，世或小之。故順物之迹，不得不殊，斯五帝三王之所以不同也。○篡夫，初患反，取也，下如字。女惡音汝，後放此，下音烏。

貴賤之道，反覆相尋。○反衍，又以戰反。崔云：無所貴賤，乃反爲美也。本亦作畔衍，李云：猶漫衍合爲一家。覆，芳服反。

自拘執，則不夷於道。○與道大蹇，向，紀輦反，徐紀偃反，本或作與天道蹇，崔本蹇作浣，云：猶洽也。

隨其分，故所施無常。○謝施，如字。司馬云：謝，代也。施，用也。崔云：不代其德，是謂謝施。

不能隨變，則不齊於道。○參，初林反。差，初宜反。

公當而巳。○嚴，魚檢反，又如字。

天下之所同求。○繇音由。

泛泛然無所在。○泛，孚劒反，字又作汎。畛，之忍反。域，于逼反，舊于目反。

掩御羣生，反之公内而乎徃者也，豈扶踈而承翼哉。

無方，故能以萬物爲方。

莫不皆足。

死生者，無窮之變耳，非終始也。

成無常處。

不以形爲位，而守之不變。

欲舉之令去而不能。○令，力呈反。

欲止之使停又不可。

變化日新，未甞守故。

但當就用耳。

故不可執而守。

若有爲不爲於其間，則敗其自化矣。

以其自化，

知道者，知其無能也。無能也，則何能生我？我自然而生耳，而四支百體、五藏精神，已不爲而自成矣，又何有意乎生成之後哉。逹乎斯理者，必能遣過分之知，遺益生之情，而乗變應權，故不以外傷内，不以物害已，而常全也。○藏，才浪反。

夫心之所安，則危不能危；意無不適，故苦不能苦也。

雖心所安，亦不使犯之。○薄，如字，崔云：謂以體著之。

知其不可逃也。

安乎命之所遇。

審去就之非已。

不以害爲害，故莫之能害。

天然在内，而天然之所順者在外。故太宗師曰：知天人之所爲者至矣。明内外之分皆非爲也。

恣人任知，則流蕩失素也。

此天然之知，自行而不出乎分者也，故雖行於外，而常本乎天而位乎得矣。○行如字。

與機㑹相應者，有斯變也。○蹢，丈益反，又持革反。䠱，丈録反，又音濁。伸音申。

知雖落天地，事雖接萬物，而常不失其要極，故天人之道全也。○要，於妙反。

人之生也，可不服牛乗馬乎？服牛乗馬，不可穿落之乎？牛馬不辭穿落者，天命之固當也。苟當乎天命，則雖寄之人事而本在乎天也。

穿落之可也。若乃走作過分，驅歩失節，則天理滅矣。

不因其自爲而故爲之者，命其安在乎？

所得有常分，殉名則過也。

真在性分之内。

物之生也，非知生而生也；則生之行也，豈知行而行哉。故足不知所以行。目不知所以見。心不知所以知。俛然而自得矣。遲速之節，聦明之鑒，或能或否。皆非我也。而或者因欲有其身而矜其能。所以逆其天機而傷其神器也。至人知天機之不可易也。故捐聦明，棄智慮。魄然忘其爲而任其自動。故萬物無動而不逍遥也。○䕫，求龜反，一足獸也。李云：黃帝在位，諸侯於東海流山得竒獸，其狀如牛，蒼色無角，一足龍走出入水即風雨，目光如日月，其音如雷，名曰䕫。黃帝殺之，取皮以冐鼓，聲聞五百里。憐音蓮。蚿音賢，又音玄。司馬云：馬蚿蟲也。廣雅云：蛆渠馬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司馬云：䕫一足，蚿多足，蛇無足，風無形。目形綴於此，明流於彼，心則質幽，爲神遊外。跉，勑甚反，郭莬咸反，一音初禀反。踔，本亦作卓，同勑角反。李云：跉卓，行貌。唾，吐卧反。噴，普悶反，又芳奔反，又孚問反。霧音務，郭武貢反。勝，音升。俛，亡本反。

恣其天機，無所與爭，斯小不勝者也。然乗萬物，御羣才之所爲，使羣才各自得，萬物各自爲，則天下莫不逍遥矣。此乃聖人所以爲大勝也。○蓬蓬，歩東反，徐扶公反，李云：風貌。鰌音秋，李云：藉也。藉則削也。本又作𨩊，子六反，又七六反，迫也。折，之舌反。蜚音飛，又扶貴反。

將明時命之固當，故寄之求諱。○孔子遊於匡，宋人圍之。數，色主反。匝，子合反。司馬云：宋常作衛。匡，衞邑也。衛人誤圍孔子，以爲陽虎。虎甞暴於匡人。又孔子弟子顔剋，時與虎俱，後剋爲孔子御，至匡，匡人共識剋。又孔子容貌與虎相似，故匡人共圍之。惙，本又作輟，同，丁劣反。見，賢遍反。語，魚據反。

無爲勞心於窮通之間。

情各有所安。○蛟音交。父音甫。兕，徐履反。

聖人則無所不安。○難，乃旦反。

命非巳制，故無所用其心也。夫安於命者，無徃而非逍遥矣。故雖匡陳羑里，無異於紫極間堂也。○閒音閑。

此猶小鳥之自足於蓬蒿。○幾，居豈反。將甲，如字，本亦作持甲。公孫龍問於魏牟，司馬云：龍，趙人。牟，魏之公子。少，詩照反。長，張丈反。行，下孟反。知音智。汒，莫剛反，郭音莽。論，力困反。與音余，下助句放此。開，如字，本亦作𨵿。兩通，本或作閡。喙，許穢反，又昌銳反。隱，於靳反。大音泰。塪音坎，郭音㗖。鼃，本亦作蛙，戸媧反，司馬云：塪，井，壞井也。鼁，水蟲，形似蝦蟇鱉，必滅反，字亦作鼈。吾樂音洛，下之樂、大樂同。跳音條。井幹，古旦反。司馬云：井欄也。諸詮之音，西京賦作韓音。甃，側救反。李云：如闌，以塼爲之，著井底䦨也。字林壯謬反，云：井壁也。赴水，如字，司馬本作踣，云：赴也。蹶，其月反。又音厥。泥則没足滅跗方于反，郭音附。司馬云：滅，没也。跗，足跗也。李云：言踊躍於塗中。還音旋。司馬云：顧視也。虷音寒，井中赤蟲也，一名蜎。爾雅云：蜎蠉。郭註云：井中小蛣蟩，赤蟲也。蜎音求兖反。蠉音况兗反。蛣蟩音吉。厥蟹戸買反。科，苦禾反。科，斗，蝦蟇子也。擅，市戰反，專也。壑，火各反。

明大之不遊於小，非樂然。○縶，猪立反，司馬云：拘也。三蒼云：絆也。樂音岳，又五教反。

以小羡大，故自失。○逡，七旬反。潦音老。弗爲，于僞反，下同。頃乆，司馬云：猶早晚也。適適，始赤反，又丈革反，郭莬狄反。規規，如字，又虚役反，李、徐紀睡反。適適、規規，皆驚視自失貌。

物各有分，不可強相希效。○竟，音境，後同。蚉。音文。商蚷，音渠，郭音巨。司馬云：商蚷，蟲名，北燕謂之馬蚿。一本作蜄，徐市軫反。勝音升。強，其丈反。

言其無不至也。○跐，音此，郭時紫反，又側買反。廣雅云：蹋也，蹈也，履也。司馬云：則也。大皇音泰。奭，音釋。解，戶買反。

夫遊無窮者，非察辯所得。○索，所白反。

非其任者，去之可也。

以此效彼，兩失之。○壽陵餘子，司馬云：壽陵，邑名。未應丁夫爲餘子。邯音寒。鄲音丹，趙國都也。匍匐，匍音蒲，又音符。匐，蒲北反，又音服。

性各有所安也。○口呿，起據反，司馬云：開也。李音祛，又巨劫反。濮水，音卜，陳地水也。楚王，司馬云：威王也。先焉。先，謂宣其言也。笥，息嗣反，或音司。藏之，李云：藏之以笥，覆之以巾。

揚兵整旅。○相，息亮反，下同。梁相，梁惠王。恐，丘勇反。捜，字又作摉，或作痩，所求反，李悉溝反，云：索也。說文云：求也。

言物嗜好不同，願各有極。○鵷，於袁反。鶵，仕俱反。李云：鵷鶵，鸞鳳之屬也。醴泉音禮，李云：泉甘如醴。嚇，本亦作呼，同許嫁反，又許伯反。司馬云：嚇怒其聲，恐其奪己也。詩箋云：以口拒人曰嚇。嗜，時志反。好，呼報反。

欲以起明相非而不可以相知之義耳。子非我，尚可以知我之非魚，則我非魚，亦可以知魚之樂也。○豪梁，本亦作濠，音同。司馬云：濠，水名也，石絶水曰梁。鯈魚，徐音條，說文直留反，李音由，白魚也。爾雅云：鮂，黒鰦。郭注：即白鯈也。一音篠，謂白鯈魚也。從，七容反。樂音洛，注下同。

舎其本言而給辯以難也。○難，乃旦反。

尋惠子之本言云非魚則無縁相知耳。今子非我也，而云女安知魚樂者，是知我之非魚也。苟知我之非魚，則凡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魚然後知魚也。故循子安知之云巳知吾之所知矣，而方復問我，我正知之於濠上耳，豈待入水哉。夫物之所生而安者，天地不能易其處，隂陽不能回其業，故以陸生之所安，知水生之所樂，未足稱妙耳。○復，扶又反。處，昌慮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