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外篇在宥第十一

音義曰：以義名篇。

宥使自在則治，治之則亂也。人之生也直，莫之蕩，則性命不過，欲惡不爽。在上者不能無爲，上之所爲而民皆赴之，故有誘慕好欲，而民性滛矣。故所貴聖王者，非貴其能治也，貴其無爲而任物之自爲也。○宥音又，㝟也。則治，直吏反，下治亂同。惡，烏路反。好，呼報反。

無治乃不迁淫。○有治天下者哉，崔本作有治天下者材失，云強治之，是材之失也。

夫堯雖在宥天下，其迹則治也。治亂雖殊，其於失後之世，恬愉使物争，尚畏鄙而不自得，則同耳。故譽堯而非桀，不如兩㤀也。○樂音洛。恬，徒謙反。瘁瘁，在季反，病也。廣雅云：憂也。崔本作醉。愉音瑜，徐音喻。譽音餘。

恬愉自得，乃可長久。

此皆堯桀之流，使物喜怒大過，以致斯患也。人在天地之中，最能以靈知喜怒，擾亂羣生，而振蕩隂陽也。故得失之間，喜怒集乎百姓之懷，則寒暑之和敗，四時之節差，百度昏亡，萬事失落也。○毗如字，司馬云：助也。一云并也。思，息嗣反。大過音泰。

慕賞乃善，故賞不能供。○喬向，欽消反，或去夭反，郭音矯，李音驕。詰，李去吉反，徐起列反。崔云：喬詰，意不平也。卓，勑角反，郭丁角反，向音䈇，驇、勑二反，李猪立反，又勑栗反。崔云：卓驇，行不平也。行，下孟反。

畏罰乃止，故罰不能勝。○勝，音升。

忘賞罰而自善，性命乃大足耳。夫賞罰者，聖王之所以當功過，非以著勸畏也。故理至則遺之，然後至一可反也。而三代以下，遂尋其事迹，故匈匈焉與迹競逐，終以所寄爲事，性命之情何暇而安哉！○匈音凶。

當理無恱恱之，則致淫悖之患矣。相，助也。○且，如字，徐子餘反。說，音恱，下同。悖，必內反，徐蒲没反。相，息亮反，下及注皆同。技，其綺反，李音𡵨，崔向云：不端也。知，音智。疵，疾斯反。

存亡無所在，任其所受之分，則性命安矣。

必存此八者，則不能縱任自然，故爲臠卷愴囊也。○臠，力轉反，崔本作欒卷，卷勉反，徐居阮反。司馬云：臠卷，不伸舒之狀也。崔同。一云：相牽引也。愴音倉，崔本作戕。囊，如字，崔云：戕囊猶搶攘。

不能遺之，以爲誤矣，而乃復尊之以爲貴，豈不甚惑哉！○復，扶又反。

非直由寄而過去也，乃珍貴之如此。○去，起慮反。邪，崔本唯此一字作邪，餘皆作咫。齊，本又作齋，同，側皆反。跪，其詭反，郭音危。

無爲者，非拱黙之謂也，直各任其自爲，則性命安矣。不得巳者，非迫於威刑也，直抱道懷朴，任乎必然之極，而天下自賔也。○莅音利，又音𩔖。

若夫輕身以赴利，弃我而殉物，則身且不能安，其如天下何？

解擢則傷也。○解如字，一音蟹，散也。

出處語黙，常無其心，而付之自然。○見，賢遍反。向，崔本作鶂，向音見，崔音睍。

神順物而動，天隨理而行。

若遊塵之自動。○從，七容反。炊，昌瑞反，又昌規反，本或作吹，同。累，劣僞反。司馬云：炊累，猶動升也。向郭云：如塵埃之自動也。

任其自然而巳。

攖之則傷其自善也。○崔瞿向，崔本作臞向，求朱反。崔瞿，人姓名也。聃，吐藍反。女音汝。攖，於營反，又於盈反，司馬云：引也。崔云：覊，落也。

排之則下，進之則上，言其易揺蕩也。○排，皮皆反，崔本作排。上，時掌反，注及下同。易，以䜴反。

無所排進，乃安全耳。○因殺，如字，徐所例反，言囚殺萬物也。

言能淖約，則剛強者柔矣。○淖，昌略反，又直各反。

夫焦火之熱，凝冰之寒，皆喜怒并積之所生。若乃不彫不琢，各全其朴，則何氷炭之有哉？○劌，居衛反，司馬云：傷也。廣雅云：利也。琢，丁角反。

風俗之所動也。

靜之可使如淵，動之則係天而踊躍也。○縣而天，音玄，向本無而字，云：希高慕逺之故也。曰縣天也。

人心之變，靡所不爲。順而放之，則静而通。治而係之，則跂而僨驕。僨驕者，不可禁之勢也。○僨，粉問反，廣雅云：僵也。郭音奔。驕如字，又居表反。

夫黃帝非爲仁義也，直與物冥，則仁義之迹自見。迹自見，則後世之心必自殉之，是亦黃帝之迹使物攖也。○見，賢遍反，下同。

夫堯舜帝王之名，皆其迹耳。我寄斯迹，而迹非我也，故駭者自世。世彌駭，其迹愈粗，粗之與妙，自𡍼之夷險耳，遊者豈常改其足哉？故聖人一也。天有堯舜湯武之異，明斯異者，時世之名耳，未足以名聖人之實也。故夫堯舜者，豈直堯舜而巳哉？是以雖有矜愁之貌，仁義之迹，而所以迹者故全也。○股音古，脛本曰股。胈，畔末反，向父末反，李扶蓋反，云：白肉也。或云：字當作紱。紱，蔽膝也。崔云：胈，屍也。脛，刑定反。讙音歡。兠，丁侯反。崇山，南裔也。堯六十年放讙兠于崇山。投三苗。崔本投作殺，尚書作竄。三苗者，縉雲氏之子，即饕餮也。三峗音危，本亦作危。三危，西裔之山也。今属天水。堯六十六年，竄三苗於三危。共工音恭。共工，官名，即窮奇也。幽都，李云：即幽州也。尚書作幽州，北裔也。堯六十四年，流共工于幽州。施，以智反。崔云：延也。駭，驚也。粗音麄，下同。

莫能齊於自得。○知音智，下及注同。

立小異而不止於分。

知無涯而好之，故無以供其求。○好，呼報反，注同。

彫琢性命，遂至於此。○釿音斤，本亦作斤。鋸音據。釿、鋸制，謂如肉刑也。繩墨殺焉，並如字，崔云：謂彈正殺之。椎，直追反。鑿，在洛反。决，古穴反，又苦穴反。崔云：肉刑，故用椎鑿。

故夫任自然而居當，則賢愚襲情，而貴賤履位，君臣上下莫匪爾極，而天下無患矣。斯迹也，攖天下之心，使奔馳而不可止。故中知以下，莫不外飾其性，以眩惑衆人，惡直醜正，蕃徒相引。是以任眞者失其據，而崇僞者竊其柄，於是主憂於上，民困於下矣。○脊脊音籍，在亦反，相踐籍也。本亦作肴肴。廣韻云：肴，亂也。大山音泰，亦如字。堪，苦岩反，一音苦咸反，又苦嚴反。岩音嚴，語衘反，一音嵒，語咸反。眩，玄遍反。惡，烏路反。蕃音煩。

由腐儒守迹，故致斯禍。不思捐迹反一，而方復攘臂用迹以治迹，可謂無愧，而不知耻之甚也。○殊死如字。廣雅云：殊，斷也。司馬云：决也。一云：誅也。字林云：死也。說文同。又云：漢令曰：蠻夷長有罪，當殊之。崔本作殀也。枕之鴆反。桁，戸剛反。司馬云：㫢，長械也。楊向音楊。崔云：械錮頸及挳者，皆曰桁楊。離，力氏反，又力智反。跂，丘氏反，又丘䜴反。攘，如羊反。桎，之實反。梏，古毒反。意如字，又音醫。愧，崔本作䁛。腐音輔。復，扶又反。

桁楊以接槢爲管，而桎梏以鑿枘爲用。聖知仁義者，逺於罪之迹也。迹逺罪，則民思尚之，尚之則矯詐生焉。矯詐生而禦奸之噐不具者，未之有也。故弃所向則矯詐不作，矯詐不作，則桁楊桎梏廢矣，何鑿枘椄槢之爲哉？椄，李如字。向，徐音妾，郭慈接反。槢，郭、李音習，徐徒余反。司馬云：椄槢械者，音息節反。崔本作，　云讀爲牒。或作謂字。椄槢，桎梏梁也。淮南曰：大者爲柱梁，小者爲椄槢也。鑿，在洛反，又在報反。衲，人銳反。向本作內，音同。三蒼云：柱頭枘也。鑿頭厠木如柱頭。枘逺，力萬反，下同。禦，魚吕反。本作御，音同。

嚆矢，矢之猛者。言曾史爲桀、跖之利用也。○焉，於䖍反。嗃矢，許本亦作嗃，向云：嚆矢，矢之鳴者也。朴云：嚆，大呼也。崔本作蒿，云：蕭蒿可以爲箭。或作矯。矯，揉也。崔本此下更有有無之相生也，則甚曾史與桀跖皆有無也，又惡得無相轂也。凡二十四字。

去其所以攖也。○治，直吏反。去，起吕反。

問至道之精，可謂質也○廣成子。或云即老子也。空同，司馬云：當北斗下山也。爾雅云：北戴斗極爲空同。一曰在梁國虞城東三十里。質，廣雅云：質，正也。

不任其自爾而欲官之，故殘也。

人皆自修而不治天下，則天下治矣，故善之也。○雲氣不待族而雨，司馬云：族，聚也。未聚而雨，言澤少。草木不待黃而落，司馬云：言殺氣多也。爾雅云：落，死也。益以，崔本作蓋以。佞，如字，郭音寧。翦翦，如字，郭司馬云：善辨也。一云：佞貌。李云：淺短貌。或云：狹小之貌。捐，恱全反。間音閑，下註同。復，扶又反。邀，古堯反，要也。首音狩。蹷，其月反，又音厥，驚而起也。治，直吏反。

窈冥昏黙，皆了無也。夫莊、老之所以屢稱無者，何哉？民生物者，無物而物自生耳。自生耳，非爲生也，又何有爲於巳生乎？○語，魚據反，下同。女音汝，後放此。窈，烏了反。

忘視而自見，㤀聽而自聞，則神不擾而形不邪也。○邪，似嗟反。

任其自動，故間静而不天也。

此皆率性而動，故長生也。

全其眞也。

守其分也。

知無崖，故敗。

夫極隂陽之原，乃遂於大明之上，入於窈冥之門也。○爲，于僞反，下同。

但當任之。

取於盡性命之極，極長生之致耳。身不天，乃能及物也。物將自壯則亮反。謂不治天下，則衆物皆自任，自任而壯也。

天無爲也。

徒見其一變也。

皇王之稱，隨世之上下耳。其於得通變之道以應無窮，一也。○稱，尺證反。

失無窮之道，則自信於一變，而不得均同上下，故俯仰異心。

土，無心者也。生於無心，故當反守無心而獨往也。○百昌，司馬云：猶百物也。

與化俱也。

都任之也。

物之去來，皆不覺也。○當如字。緡，武巾反，郭音泯。泯，合也。逺，于萬反。昏，如字，暗也。司馬云：緡、昏，並無心之謂也。

以死主爲一體，則無往而非存。

而自得所求也。○雲將，子匠反，下同。李云：雲，主帥也。扶搖，扶亦作夫。李云：扶搖，神木也，生東海。一云：風也。鴻䝉，如字。司馬云：自然元氣也。一云：海上氣也。拊，孚甫反，一音甫。脛，本又作髀，音陛，徐甫婢反，又甫娣反。崔本又作爵，同。將略反。躍，司馬云：雀躍，若雀浴也。一云：如爵之跳躍也。倘，尺掌反，又云：吐郎反。李云：吐黨反。司馬云：欲貌。李云：自失貌。䞇，之二反，又猪立反，又魚列反。李云：不動貌。叟，本又作　素口反，郭䟽溝反。司馬云：長者稱。輟，丁劣反。李云：止也。吁，况于反，亦作呼。結如字，崔本作綰，音結。掉，徒弔反。宋如字，國名也。本作宗者，非。

而自得所往也。

夫內足者，舉目皆自正也。○鞅掌，於丈反，毛詩傳云：鞅掌，失容也。今此言自得而正也。

以斯而已也。

夫乗物非爲迹而迹自彰，猖狂非招民而民自往，故爲民所放效而不得巳也。○放，方往反，效也，注同。

若夫順物性而不治，則情不逆而經不亂，玄黙成而自然得也。

離其所以静也。

皆坐而受害也。○止蟲，如字，本亦作昆虫，崔本作止虫。坐，才臥反。

夫有治之迹，亂之所由生也。○意音醫，本又作噫，下皆同。

言治人之過深。

僊僊，坐起之貌。嫌不能隤然通放，故遣使歸。僊。音仙。

夫心以用傷，則養心者其唯不用心乎。

理與物皆不以存懷，而闇付自然，則無爲而自化矣。○墮音許規反。

與物無際。○涬，戸項反，又音幸。溟，亡頃反，司馬云：涬溟，自然氣也。

坐亡任獨。

不知而復，乃眞復也。

渾沌無知，而任其自復，乃能終身不離其本也。○渾，戸本反。沌，徒本反。離，力智反，下及注皆同。

知而復知，與復𠂯矣。

闚問則失其自生也。

知而不黙，常自失也。

心欲出羣，爲衆携也。○惡，烏路反。

衆皆以出爲心，故所以爲衆人也。若我亦欲出乎衆，則與衆無異，而不能相出矣。夫衆皆以相出爲心，而我獨無往而不同，乃大殊於衆而爲衆主也。

吾一人之所聞，不如衆技多，故因衆則寧也。若不因衆，則衆之千萬皆我敵也。○因衆以寧所聞，因衆人之所聞見，委而任之，則自寧安。不如衆技音其綺反。衆以若役我之知逹衆人，衆人之技多於我矣，安得而不自困哉？

夫欲爲人之國者，不因衆之自爲，而以巳爲之者，此爲徒求三王主物之利，而不見巳爲之患也。然則三王之所以利，豈爲之哉？因天下之自爲而任耳。攬，音覽，本亦作覽。

與天下相因而成者也。今以一巳而專制天下，則天下塞矣，巳豈通哉？故一身旣不成，而萬方有餘䘮矣。○僥，古堯反，徐古了反，字或作徼。倖音幸，一云僥倖，求利不止之貌。幾，居豈反，郭巨幾反。䘮，息浪反，下及注同。分，如字，又扶問反。

不能用物而爲物用，即是物耳，豈能物物哉？不能物物，則不足以有大物矣。

夫用物者，不爲物用也。不爲物用，斯不物矣。不物，故物天下之物，使各自得也。

用天下之自爲，故馳萬物而不窮。

人皆自異而巳獨羣遊，斯乃獨往獨來者也。獨有斯獨，可謂獨有矣。

夫與衆玄同，非求貴於衆，而衆人不能不貴，斯至貴也。若乃信其偏見，而以獨異爲心，則雖同於一致，故是俗中之一物耳，非獨有者也。未能獨有，而欲饕竊軒冕，冐取非分，衆豈歸之也哉？故非至貴也。○饕，吐刀反。冐，亡報反，又亡北反。

百姓之心，形聲也；大人之教，影嚮也。大人之於天下何心哉？猶影嚮之隨形聲耳。嚮，許丈反，本又作響，注及下同。

使物之所懷，各得自盡也。

問者爲主，應故爲配。

寂以待物，

隨物轉化。

撓撓，自動也。提挈萬物，使復歸自動之性，即無爲之至也。○挈，苦結反，廣雅云：持也。撓，而小反。

與化倶。故無端。

玄同無表。

與日新俱，故無始也。

其形容與天地無異。

有巳則不能大同也。

天下之難無者巳也。巳旣無矣，則羣有不足復有之。○惡音烏。復，扶又反。

能美其名者耳。

覩無則任其獨生也。

因其性而任之則治，反其性而凌之則亂。夫民物之所以卑而賤者，不能因任故也。是以任賤者貴，因卑者尊，此必然之符也。○治，直吏反。

夫事藏於彼，故匿也。彼各自爲，故不可不爲，但當因任耳。○匿，女力反。

法者，妙事之迹也，安可以迹麄而不陳妙事哉。

當乃居之，所以爲逺。

親則苦偏，故廣乃仁耳。

夫禮節者，患於係一，故物物體之，則積而周矣。

事之下者，雖中非德○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中者，順也，順其性而高也。

事之難者，雖一非道，况不一哉？○易，以䜴反，下注同。

執意不爲，雖神非天，况不神哉。

順自爲而巳。

自然與高會也。

不謀而一，所以爲易。

恃則不廣，

率性居逺，非積也。

自然應禮，非由忌諱。

事以理接，能否自任。應動而動，無所辭讓。○應，憶升反。

御粗以妙，故不亂也。

恃其自爲耳，不輕用也。○。

因而就任之，不去其本也。

夫爲者，豈以足爲故爲哉？自體此爲，故不可得而止也。○物者莫足爲也，分外也，而不可不爲分內也。

不明自然則有爲，有爲而德不純也。

不能虚己以待物，則事事失會。

在上而任萬物之自爲也。

以有爲爲累者，不能率其自德也。

同乎天之任物，則自然居物上。

各當所任。

君任無爲而委百官，百官有所司而君不與焉。二者俱以不爲而自得，則君道逸，臣道勞，勞逸之際，不可同日而論之也。○與焉，音預。

不察則君臣之位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