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蔽篇第二十一

蔽者言，不能通明滯於一隅，如有物壅蔽之者。

一曲，一端之曲説。是時各蔽於異端曲説，故作此篇以解之。

言治世用禮義，則自復經常之正道。兩疑，謂不知一於正道而疑蔽者爲是。一本作兩，則疑惑矣。

迨，近也。近，謂所好也。言亂君亂人本亦求理，以其嫉妬迷繆於道，故人因其所好而誘之，謂若好儉則墨氏誘之，好辯則惠氏誘之也。

積習。

𠋣，任也。或曰，偏𠋣也，猶傍觀也。言妬於異術也。

走並馳。治，謂正道也。旣私其所習，妬繆於道，雖與治並馳，而自是不輟。雖或作離。

雷鼔，大鼓聲如雷者，使役也。以論不役心於正道，則自無聞見矣。況乎役心於異術，豈復更聞正求哉？

有賢德也。

上下共非，故可哀也。

數爲蔽之端也。

此其所知所好滯於一隅，故皆爲蔽也。

公，共也。所好異則相爲蔽。

末喜，桀妃，斯觀，未聞。韓侍郎云：斯或當爲斟。斟觀，夏同姓國，蓋其君當時爲桀佞臣也。《國語》：史蘇曰：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末喜女焉。賈侍中云：有施，喜姓國也。

妲己，紂妃。飛廉，紂之佞臣，惡來之父；善走者，秦之祖也。微子，紂之庶兄。微國子爵，啓其名也。國語曰：殷紂伐有蘇，有蘇氏以妲己女焉。賈侍中云：有蘇己，姓國也。

事，任也。不用，不爲上用也。非或爲誹。

九牧，九州之牧。虛讀爲墟。

亭山，南巢之山，或本作鬲山。案《漢書·地理志》廬江有𤅬縣，當是誤以𤅬爲鬲，傳寫又誤爲亭耳。𤅬音潜。

史記，武王斬紂頭，縣於大白旗。此云赤斾，所傳聞異也。

主其心，言不爲邪佞所惑也。

九有、九牧，皆九州也。撫有其地則謂之九有，養其民則謂之九牧。

逸詩也。《爾雅》：鶠鳳其雌凰。秋秋，猶蹌蹌。蹌蹌，謂舞也。干，楯也。此帝蓋謂堯也。堯時鳳凰巢於阿閣，言堯能用賢不蔽，天下和平，故有鳳凰來儀之福也。

唐鞅，宋康王之臣。《吕氏春秋》曰：宋康王染於唐鞅、田不禋、奚齊，晋獻公驪姫之子。《論衡》曰：宋王問唐鞅曰：吾殺戮甚衆，而羣臣愈不畏，何也？對曰：王罰不善者，善者胡爲畏？王少欲，羣臣之畏也，不若無辨其善，一時罪之，則羣臣畏矣。宋王從之。

載，讀爲戴。戴不勝，使薛居州，傅王者見孟子。或曰：戴子，戴驩也。韓子曰：戴驩爲宋太宰，夜使人曰：吾聞有數夜乘輜車之李史門者，謹爲我司之。使者報曰：不見輜車，見有奉笥而與李史，史受笥。又戴驩謂齊王曰：王大仁於薛公，大不忍人。據其時代，當是戴驩也。蓋爲唐鞅所逐奔齊也。

申生，晋獻公之太子，奚齊之兄，爲驪姫所譛，獻公殺之。《春秋穀梁傳》曰：晉里克弑其君之子奚齊。其君之子云者，國人不子也。不正其殺太子申生而立也。

持，扶翼也。

勉之彊之，言必勉之。言知賢輔賢，然後其福長也。彊，其亮反。

賔孟，周景王之佞臣，欲立王子朝者。亂家，謂亂周之家事，使庶孽爭位也。

欲使上下勤力，腓無胈，脛無毛，而不知貴賤等級之文飾也。

宋子以人之情欲寡不欲多，但任其所欲則自治也。蔽於此説，而不知得欲之道也。

慎子本黄老歸刑名，多明不尚賢、不使能之道，故其說曰：多賢不可以多君，無賢不可以無君。其意但明得其法，雖無賢亦可爲治，而不知法待賢而後舉也。

申子名不害，河南京縣人，韓昭侯相也。其說但賢得權埶以刑法馭下，而不知權埶待才智然後治，亦與慎子意同。下知音智。

惠子蔽於虛辭而不知實理。虚辭，謂若山出口，丁子有尾之類也。

天，謂無爲自然之道。莊子但推治亂於天，而不知在人也。

由，從也。若由於用，則天下之道無復仁義，皆盡於求利也。

俗當爲欲。嗛與慊同，快也。言若從人所欲，不爲節限，則天下之道盡於快意也。嗛，口簟反。

由法而不由賢，則天下之道盡於術數也。

便。便宜也。從埶而去。智則盡於逐便。無復脩立。

論辨說也。

因任其自然，無復治化也。

言道者體常盡變，猶天地常存，能盡萬物之變化也。

曲知，言不通於大道也。一隅猶昧，況大道乎。

謂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也。

亂，雜也。言其多才藝，足以及先王也。

一家得，謂作春秋也。周道舉，謂刪詩書，定禮樂，成積舊習也。言其所用不滯於衆人舊習，故能功業如此，

不滯於一隅，但當其中而縣衡揣其輕重也。

倫理。

道謂禮義。

心不知道，則不以道爲可，可謂合意也。

人心，誰欲得縱恣，而肯守其不合意之事，以自禁其合意者？

各求其類。

必有妬賢害善。

問何道以知道人也。

必能懲姦去惡。

心苟知道，何患不知道人。

旣知道。人在於知道。問知道之術如何也。

在心無邪。

能然，則可以知道也。

臧讀爲藏，古字通，下同。言心未甞，不苞藏然有所謂虚也。

滿當爲兩。兩謂同時兼知。

雖動不使害靜也。

在心爲志，

見善則遷，不滯於積習也。

旣不滯於一隅，物雖輻湊而至，盡可以一待之也。

卧，寢也。自行，放縱也。使，役也。言人心有所思，寢則必夢，偷則必放縱，役用則必謀慮。

夢，想象也。劇，囂煩也。言處心有常，不蔽於想象囂煩，而介於胷中，以亂其知，斯爲靜也。此皆明不蔽於一端，虚受之義也。

有求道之心，不滯於偏見曲説，則是虛壹而靜。

此義未詳，或恐脱誤耳。或曰：此皆論虛一而靜之功也。作，動也。須，待也。將，行也。當爲須道者虚則將，事道者壹則盡，思道者靜則察，其餘字皆衍也。作之則行，言人心有動作則自行也。以虚心須道，則萬事無不行；以一心事道，則萬物無不盡；以飾心思道，則萬變無不察。此皆言執其本而末隨也。

知道察謂思道者，靜則察也。知道行謂須道者，虚則將也。體謂不離道也。

言無有壅蔽者。

旣虚壹而靜，則通於萬物，故有形者無不見，見則無不能論說，論說則無不得其宜。

䟽、通、參、驗、稽、考、度、制也。

材謂當其分，官謂不失其任。裏當爲理，材或爲栽也。

此皆明虚一而靜，則通於神明，人莫能測也，又安能蔽哉？睪讀爲暭。皥皥，廣大貌。涫涫，沸貌。紛紛，離亂。皃涫，音官，又音貫。

心出令以使百體，不爲百體所使也。

此六者，皆由心使也，然所以爲形之君也。

劫，迫也。云，言也。百體可劫，心不可劫，所以尤冝慎擇所好，懼蔽塞之患也。

容，受也。言心能容受萬物，若其選擇無所禁止，則見雜博不精，所以貴夫虚壹而靜也。

其情之至極，在一而不貳，若雜博則惑也。

《詩·周南·卷耳》之篇。毛公云：采采，事采之也。卷耳，苓耳也。頃筐，畚屬，易盈之器也。思君子置於周之列位也。

采易得之物，實易滿之器，以懷人寘周行之心，貳之則不能滿，況乎難得之正道，而可以他術貳之乎？

枝，旁引如樹枝也。賛，助也。稽，考也。以一端而不二之道助考之，則可兼知萬物，若博雜則愈不知也。

故，事也。盡不二之事，則身美矣。

凡事類皆不可兩，故知者精於一道而專一焉，故異端不能蔽也。

皆蔽於一技，故不可爲師長也。

精於一道，故可以理萬事。

謂能名物其一物，若農賈之屬也。

謂能兼治名物其一物者也。

壹於道，所以助考物也。助考，謂兼治也。

在心爲志，發言爲論。官，謂各當其任，無差錯也。

舜能一於道，伹委任衆賢而已，未甞躬親以事告人。

一，謂心一也。危之，當爲之危。危謂不自安，戒懼之謂也。側，謂偪側，亦充滿之義。微，精妙也。處心之危，言能戒懼，兢兢業業，終使之安也。養心之微，謂養其未萌，不使異端亂之也。處心之危有形，故其榮滿則可知也。養心之微無形，故雖榮而未知。言辭之爲治，養其未萌也。

今虞書有此語，而云道經，蓋有道之經也。孔安國曰：危則難安，微則難明，故誡以精一，信執其中。引此以明舜之治在精一於道，不蔽於一隅也。

㡬，萌，兆也。與機同。

湛讀爲沈，泥滓也。下同。

理，肌膚之文理。

淸，謂沖和之氣。

言此者，以喻　心不一於道，爲異端所蔽則惑也。

倉頡，黄帝。史官言古亦有好書者，不如倉頡。一於其道，異術不能亂之，故獨傳也。情箸古者倉頡之有天下，守法授親，神農亦然也。

倕，舜之共工。世本云：夷牟作矢。宋𠂻注云：黄帝臣。此云浮游，未詳。或者浮游，夷牟之别名，或聲相近而誤耳。言倕游雖作弓矢，未必能射，而羿精之也。弓矢，舜已前有之，此云倕作弓，當是改制精巧，故亦言作也。

奚仲，夏禹時車正。黄帝時已有車服，故謂之軒轅。此云奚仲者，亦改制耳。世本云：相土作乗馬。杜與土同。乘馬，四馬也。四馬駕車，處於相土，故曰作乗馬。以其作乗馬之法，故謂之乗杜。乗並音剰。相土，契孫也。《吕氏春秋》曰：乗馬作一駕。

是蓋當爲視曽子，言有人視庭中可以搏擊䑕，則安能與我成歌詠乎？言外物誘之思不精，故不能成歌詠也。

空石，石穴也。蓋古有善射之人，處深山空石之中，名之曰觙。觙字及事並未詳所出，或假設喻之耳。

好，喜也。清静，思其射之妙。

挫，損也。精，精誠也。闢，屏除也。言閑居靜思，不接外物，故能通射之妙。

言靜思仁，如空石之人思射，則可謂微乎。假，設問之辭也。

此已下荅之之辭。孟子惡其敗德而出其妻，可謂能自彊於脩身也。

有子，蓋有若也。焠，灼也。惡其寢卧而焠其掌，若刺股然也。未及好也，當爲未及好思也，誤分在下，更作一句耳。有子焠掌，可謂能自忍其身，則未及善好思者也。若思道之至，則自無寢，焉用焠掌乎？

可謂能自彊矣，未及思也十字並衍耳。可謂危矣，言能闢耳目之欲，則可謂能自危而戒懼，未可謂㣲也。微者，精妙之謂也。

惟精惟一如舜者。

旣造於精妙之域，則冥與理㑹，不在作爲。苟未臻極，雖在空石之中，猶未至也。

景，光色也。濁，謂混跡。淸，謂虚白。

兼。猶盡也。聖人雖縱欲盡情，而不過制者，由於暗與理㑹故也。何必如空石之徒乎。

無爲謂知違理則不作，所謂造形而悟也。無彊，謂全無違理彊制之萌也。

思慮也。恭，謂乾乾夕惕也。樂，謂性與天道無所不適。

淸、明，審也。

𡨋𡨋，暮夜也。

蹞，與跬同。半𡵯曰跬。澮，小溝也。

閨，小門也。

厭，指按也，一渉反。漠漠，無聲也。哅哅，喧聲也。官，司主也。言勢亂耳目之所主守。哅，許用反。

皆知爲髙逺所蔽，故不往求。然則守道者亦宜知異術之蔽類此也。

玄，幽，深也，或讀爲眩。

精，目之明也。

以疑决疑，猶慎墨之屬也。

夏首，夏水之首。楚詞云：過夏首而西浮，顧龍門而不見。王逸曰：夏首，水口也。㳙，蜀梁，未詳何代人，姓㳙名蜀梁。《列仙傳》：有㳙子，齊人，隱於宕山，餌木，能致風雨者也。

善，猶喜也。好有所畏。

卬，與仰同。

背，棄去也。失氣謂困甚氣絶也。

感，驚動也。感忽，猶慌愡也。玄亦幽深難測也。必以此時定其有鬼也。

無有，謂以有爲無也。有無，謂以無爲有也。此皆人所疑惑之時也。

已以正事，謂人以此定事也。痺，冷疾也。傷於濕則患痺，反擊鼓烹豚以禱神，何益於愈疾乎。若以此定事，則與俗不殊也。俞，讀爲愈。

慎墨之蔽，亦猶是也。

以知人之性推之，則可知物理也。

疑止謂有所不爲。窮年，盡其年壽。疑或爲凝。

貫，習也。浹，周也，子叶反，或當爲接。

錯，置也，謂廢捨也。身已老矣，子已長矣，猶不知廢捨無益之學，夫是之謂愚妄之人也。

或曰：聖下更當有王字，誤脱耳。言人所學，當止於聖人之道及王道，不學異術也。聖王之道，是爲至足也。

倫，物理也。制，法度也。

所以爲至足也。

統類法之大綱。

幾，近也。類聖人而近之，則爲君子。士者，脩飾之名。君子有道徳之稱也。

知聖王之道者，

自知其非以圖慮於是，則謂之能戒懼也。

勇於爲非，以持制是也。

孰，甚也。察甚其非以分爲是之心，此簒奪之人也。

脩，飾也。蕩，動也。多能知非脩飾蕩動而爲是，則謂之知，言智者能變非爲是也。

辯説利口而飾非，以言亂是，則謂之詍。詍，多言也。詩曰：無然詍詍。

衆以爲是者而非之，以爲非者而察之。

所以非察是，是察非，觀其合王制與否也。

有不以合王制與不合爲隆正，而能分是非、治曲直乎？言必不能也。

滑，亂也。音骨。彊彊服人鉗，鉗人口也。詬，詈也。恣睢矝夸也。幾，近也。妄辨幾利，謂妄爲辨説，所近者惟利也。

慎墨、季惠之屬。

所謂析言破律，亂名改作者也。

言役心無益，復憂戚亦不能近道也。

廣讀爲曠，逺也。不以自妨，謂不以無益害有益也。

不慕往，謂不恱慕無益之事而往從之也。不閔來，謂不憂閔無益之事而來正之也。或曰：往，古昔也。來，將來也。不慕往古，不閔將來，言唯義所在，無所繫滯也。邑憐，未詳。或曰：邑與悒同，悒，怏也。憐讀爲吝，惜也。言棄無益之事，更無悒怏吝惜之心。此皆明不爲異端所蔽也。

以周密爲成，以漏泄爲敗，明君無此事也。明君，日月之照臨，安用周密也。

以宣露爲成，以隱蔽爲敗，闇君亦無此事也。闇君務在隱蔽，而不知昭明之功也。

逸詩墨，謂蔽塞也。狐狸其蒼，言狐狸之色居然有異，若以蔽塞爲明，則臣下誑君。言其色蒼然無别，猶指鹿爲馬者也。幽，暗也。險，傾側也。

反，還也。䜛言復歸而不敢出矣。或曰：反，倍也。言與讒人相倍反也。

《詩·大雅·大明》之篇。言文王之德明明在下，故赫赫然著見於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