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文公章句上第五

滕文公者，滕，國名；文，謚也；公者，國人尊君之稱也。文公尊敬孟子，問以古道，若弟子之問師，故以題篇。

文公爲丗子，使於楚而過宋，孟子時在宋，與相見也。滕侯，周文王之後也。古紀、丗本録諸侯之丗，滕國有考公麇，與文公之父定公相直；其子元公弘，與文公相直，似後丗避諱，改考公爲定公，以元公行文德，故謂之文公也。孟子與丗子言人生皆有善性，但當充而用之耳。又言堯、舜之治天下，不失仁義之道，欲勸勉丗子也。

從楚還，復詣孟子，欲重受法則也。

丗子疑吾言有不盡乎？天下之道，一言而已，惟有行善耳，復何疑也。

成覵，勇果者也，與景公言曰：尊貴者與我同丈夫耳，我亦能爲之，我何爲畏之哉？

言欲有所爲，當若顔淵，庶幾成覵不畏，乃能有所成耳。又以是勉丗子也。

公明儀，賢者也。師文王，信周公，言其知所法則也。

滕雖小，其境界長短相補，可得大五十里，子男之國也，尚可以行善者也。

書。逸篇也。瞑眩。藥攻人疾。先使瞑眩憒亂。乃得瘳愈也。喻行仁當精熟。德惠乃洽也。章指言人當上則聖人，秉仁行義。髙山景行。庶幾不倦。論語曰力行近仁。蓋不虚云。

定公，文公父也。然友，丗子之傅也。大故，謂大喪。

孟子歸在鄒也。

不亦者，亦也。問此亦其善也。

曾子傳孔子之言。孟子欲令丗子如曾子之從禮也。時諸侯皆不行禮，故使獨行之也。

孟子言我雖不學諸侯之禮，甞聞師言。三代以來，君臣皆行三年之喪。𪗋䟽，𪗋縗也。飦，𩞁粥也。

父兄百官，滕之同姓、異姓諸臣也，皆不欲使丗子行三年。滕、魯同姓，俱出文王。魯，周公之後；滕，叔繡之後。敬聖人，故宗魯者也。

父兄百官且復言也。志，記也。周禮小史掌邦國之志。曰：喪祭之事，各從其先祖之法。言我轉有所承受之，不可於己身獨改更也。一說吾有所受之，丗子言我受之於孟子也。

父兄百官見我他日所行，謂我志行不足，似恐我不能盡大事之禮，故止我也。爲我問孟子，當何以服其心，使信我也？

孟子言如是，不可用他事求也。喪上哀，惟當以哀戚感之耳。國君薨，委政冢宰大臣，嗣君但盡哀情，歠粥不食，顔色深墨，深，甚也。墨，黒也。即喪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者，以君先哀故也。

上之所欲，下以爲俗。尚，加也。偃，伏也。以風加草，莫不偃伏也。是在丗子以身帥之也。

丗子聞之，知其在身，欲行之也。

諸侯五月而葬，未葬，居倚廬於中門之內也。未有命戒，居喪不言也。異姓同姓之臣可謂曰知丗子之能行禮也。

四方諸侯之賔來弔會者，見丗子之憔悴哀戚，大恱其孝行之髙美也。章指言事莫當於奉禮，孝莫大於哀慟，從善如流，文公之謂也。

問治國之道也。民事不可緩之使怠惰，當以政督趣，敎以生産之務也。

詩邠風七月之篇。言敎民晝取茅草，夜索以爲綯。綯，絞也。及爾閒暇，亟而乗蓋爾野外之屋，春事起，爾將始播百穀矣。言農民之事無休已。

義與上篇同。孟子旣爲齊宣王言之，滕文公問，復爲究陳其義，故各自載之也。

古之賢君，身行恭儉，禮下大臣，賦取於民，不過什一之制也。

陽虎，魯季氏家臣也。富者好聚，仁者好施。施不得聚，道相反也。陽虎非賢者也。言有可采，不以人廢言也。

夏禹之丗，號夏后氏。后，君也。禹受禪於君，故夏稱后。殷、周順人心而征伐，故言人也。民耕五十畒，貢上五畒。耕七十畒者，以七畒助公家；耕百畒者，徹取十畒以爲賦。雖異名而多少同，故曰皆什一也。徹，猶人徹取物也。藉者，借也，猶人相借力助之也。

龍子，古賢人也。言治土地之賦，無善於助者也。貢者，校數歲以爲常，類而上之，民供奉之，有易有不易，故謂之莫不善也。

樂歲，豐年，狼戾，猶狼藉也。粒米，粟米之粒也。饒多狼藉，棄捐於地，是時多取於民，不爲暴虐也，而反以常類少取之。至於凶年飢歲，民人糞治其田，尚無所得，不足以食，而公家取其稅，必滿其常數焉，不若從歲飢穰以爲多少，與民同也。

盻盻，勤苦不休息之貌。動，作，稱，舉也。言民勤身動作，終歲不得以養食其父母，公賦當畢，有不足者，又當舉貸子倍而益滿之，至使老小轉尸溝壑，安可以爲民之父母也？

古者諸侯、卿、大夫、士有功德，則丗禄賜族者也。官有丗功也。其子雖未任居官，得丗食其父禄，賢者子孫必有土之義也。滕固知行是矣，言亦當恤民之子弟，閔其勤勞者也。

詩小雅大田之篇。言大平時，民恱其上，願欲天之先雨公田，遂以次及我私田也。猶殷人助者，爲有公田耳。此周詩也，而云雨公田，知雖周家時亦助也。

以學習禮，敎化於國。

養者，養耆老。敎者，敎以禮義。射者，三耦四矢，以達物導氣也。學則三代同名，皆謂之學。學乎人倫，人倫者，人事也，猶洪範曰彞倫攸敘，謂常事所序也。

有行三王之道而興起者，當取法於有道之國也。

詩大雅文王之篇。言周雖后稷以來，舊爲諸侯，其受王命，惟文王新復脩治禮義以致之耳。以是勸勉文公，欲使庶幾新其國也。

畢戰，滕臣也。問古井田之法。時諸侯各去典籍，人自爲政，故井田之道不明也。

子畢戰也。經，亦界也。必先正其經界，勿侵鄰國，乃可鈞井田，平穀禄。穀所以爲禄也。周禮小司徒曰：乃經土地而井牧其田野。言正其土地之界，乃定受其井牧之處也。

暴君，殘虐之君。汙吏，貪吏也。慢經界，不正本也。必相侵陵，長爭訟也。分田，賦廬井也。制禄，以庶人在官者比上農夫，轉以爲差，故可坐而定也。

褊小，謂五十里也。爲，有也。雖小國亦有君子，亦有野人，言足以爲善政也。

九一者，井田以九頃爲數，而供什一，郊野之賦也。助者，殷家稅名也，周亦用之，龍子所謂莫善於助也。時諸侯不行助法，國中什一者，周禮：園廛二十而稅一，時行重賦，責之什一也。而，如也，自，從也。孟子欲請使野人如助法，什一而稅之，國中從其本賦，二十而稅一以寛之。

古者卿以下至於士，皆受圭田五十畒，所以供祭祀。圭，絜也。上田，故謂之圭田。所謂惟士無田，則亦不祭，言絀士無絜田也。井田之民，養公田者受百畒，圭田半之，故五十畒。餘夫者，一家一人受田，其餘老小尚有餘力者，受二十五畒，半於圭田，謂之餘夫也。受田者，田萊多少有上中下。周禮曰餘夫亦如之，亦如上中下之制也。王制曰夫圭田無征。謂餘夫圭田，皆不出征賦也。時無圭田餘夫，孟子欲令復古，所以重祭祀，利民之道也。

死，謂葬死也。徙，謂爰土易居平肥磽也。不出其郷，易爲功也。

同郷之田，共井之家，各相營勞也。出人相友，相友耦也。周禮太宰曰：八曰友，以任得民。守望相助，助察姦也。疾病相扶持，扶持其羸弱，救其困急，皆所以敎民相親睦之道。睦，和也。

方一里者，九百畒之地也，爲一井，八家各私得百畒，同共養其公田之苗稼。公田八十畒，其餘二十畒，以爲廬宅園圃，家二畒半也。先公後私，遂及我私之義也。則是野人之事，所以別於士伍者也。

略，要也。其井田之大要如是，而加慈惠潤澤之，則在滕君與子共戮力撫循之也。章指言尊賢師，知采人之善，善之至也。脩學校，勸禮義，敕民事，正經界，鈞井田，賦什一，則爲國之大本也。

神農，三皇之君，炎帝神農氏也。許，姓；行，名也。治爲神農之道者。踵，至也。廛，居也。自稱逺方之人，願爲氓。氓，野人之稱。

文公與之居。處，舍之宅也。其徒，學其業者也。衣褐，貧也。捆，猶叩㧻也。織屨欲使堅，故叩之也。賣屨席以供食飲也。

陳良，儒者也。陳相，良之門徒也。辛，相弟。聖人之政，謂仁政也。

棄陳良之儒道，更學許行神農之道也。

陳相言許行以爲滕君未逹至道也。

相言許子以爲古賢君當與民竝耕，而各自食其力，饔飧，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飧，當身自具其食，兼治政事耳。今滕賦稅有倉廩府庫之富，是爲厲病其民，以自奉養，安得爲賢君乎？三皇之時，質樸無事，故道若此也。

問許子必自身種粟乃食之邪？

相曰：然。許子自種之。

孟子曰：許子自織布然後衣之乎？

相曰：不自織布。許子衣褐。以毳織之。若今馬衣者也。或曰：褐。枲衣也。一曰粗布衣也。

孟子問相。

相曰：冠也。

孟子問許子何冠也？

相曰：許子冠素。

孟子曰：許子自織素與？

相言許子，以粟易素。

孟子曰：許子何爲不自織素乎？

相曰：織妨害於耕，故不自織也。

爨，炊也。孟子曰：許子寧以釡甑炊食，以鐵爲犁，用之耕否邪？

相曰：用之。

孟子曰：許子自冶鐵陶瓦器邪？

相曰：不自作鐵瓦，以粟易之也。

械，器之揔名也。厲，病也。以粟易器，不病陶冶，陶冶亦何以爲病農夫乎？且許子何爲不自陶冶？舍者，止也。止不肻皆自取之其宫宅中而用之，何爲反與百工交易，紛紛爲煩也？

相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爲，故交易也。

孟子言百工各爲其事，尚不可得耕且兼之。人君自天子以下，當治天下政事，此反可得耕且爲邪？欲以窮許行之非滕君不親耕也。孟子謂五帝以來有禮義上下之事，不得復若三皇之道也。言許子不知禮也。

孟子言人道自有大人之事，謂人君行敎化也；小人之事，謂農工商也。一人而備百工之所作，作之乃得用之者，是率導天下人以羸路之困也。

勞心者，君也；勞力者，民也。君施敎以治理之，民竭力治公田以奉養其上，天下通義，所常行也。

遭洪水，故天下未平。水盛，故草木暢茂；草木盛，故禽獸繁息。衆，多也。登，升也。五穀不足外用也。猛獸之迹當在山林，而反交於中國，懼害人，故堯獨憂念之。敷，治也。書曰：禹敷土，治土也。

掌，主也。主火之官，猶古火正也。烈，熾也。益視山澤草木熾盛者而焚燒之，故禽獸逃匿而逺竄也。

䟽，通也。瀹，治也。排，壅也。於是水害除，故中國之地可得耕而食也。禹勤事於外，八年之中，三過其家門而不得入。書曰：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如此寧得耕乎？

棄爲后稷也。樹，種，藝，殖也。五穀，謂稻、黍、稷、麥、菽也。五穀所以養人也，故言民人育也。

司徒主人，敎以人事，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夫夫、婦婦、兄兄、弟弟、朋友貴信，契之敎也。

放勲，堯名也。遭水災，恐其小民放辟邪侈，故勞來之，匡正直其曲心，使自得其本善性，然後又復從而振其羸窮，加德惠也。

重喻陳相。

言聖人以不得賢聖之臣爲己憂，農夫以百畒不治易爲己憂。

爲天下求能治天下者難得也。故言以天下傳與人尚爲易也。

天道蕩蕩乎大無私，生萬物而不知其所由來。堯法天，故民無能名堯德者也。舜得人君之道哉！德盛乎，巍巍乎有天下之位，雖貴盛，不能與益舜。巍巍之德，言德之大，大於天子位也。堯、舜蕩蕩巍巍如此，但不用心於躬自耕也。

當以諸夏之禮義化變夷蠻之人耳，未聞變化於夷蠻之人，則其道也。

陳良生於楚，北游中國，學者不能有先之者也，可謂豪傑過人之士也。子之兄弟，謂陳相、陳辛也。數十年師事陳良，良死而倍之，更學於許行，非之也。

任，擔也。失聲，悲不能成聲。場，孔子冢上祭祀壇場也。子貢獨於場左右築室，復三年。愼終追逺也。

有若之貌似孔子。此三子者，思孔子而不可復見，故欲尊有若以作聖人，朝夕奉事之，如事孔子，以慰思也。曾子不肻，以爲聖人之絜白，如濯之江漢，暴之秋陽。秋陽，周之秋，夏之五月、六月，盛陽也。皜皜，甚白也，何可尚而乃欲以有若之質，放聖人之坐席乎？尊師道，故不肻。

今此許行，乃南楚蠻夷，其舌之惡如鴃鳥耳。鴃，搏勞也。詩云：七月鳴鴃，應隂而殺物者也。許子託於大古，非先聖王堯舜之道，不務仁義，而欲使君臣竝耕，傷害道德，惡如鴃舌，與曾子之心亦異逺也。人當出深谷，上喬木，今子反下喬木，入深谷。

詩魯頌閟宮之篇也。膺，擊也。懲，艾也。周家時擊戎狄之不善者，懲止荊舒之人，使不敢侵陵也。周公常欲擊之，言南夷之人難用，而子反恱是人而學其道，亦爲不善變更矣。孟子究陳此者，深以責陳相也。

陳相復爲孟子言此，如使從許子淳樸之道，可使市無二賈，不相僞誕，不欺愚小也。長短，謂尺丈。輕重，謂斤兩。多寡，謂斗石；大小，謂尺寸。皆言其同賈，故曰無二賈者也。

孟子曰：夫萬物好醜異賈，精粗異功，其不齊同，乃物之情性也。蓰，五倍也。什，十倍也。至於千萬相倍。譬若和氏之璧，雖與凡玉之璧尺寸厚薄適等，其賈豈可同哉？子欲以大小相比而同之，則使天下有爭亂之道也。巨，粗屨也。小，細屨也。如使同賈而賣之，人豈肻作其細者哉？特許子敎人僞者耳，安能治國家者也？章指言神農務本，敎於凡民；許行蔽道，同之君臣；陳相倍師，降於幽谷，不理萬情，謂之敦樸。是以孟子博陳堯舜上下之敘以匡之也。

夷之，治墨家之道者，徐辟，孟子弟子也。求見孟子，欲以辯道也。

我常願見之，今值我病，不能見也。病愈，將自往見，以辭却之。

是日，夷子聞孟子病，故不來。他日。復往求見。

告徐子曰：今我可以見夷之矣。不直言攻之，則儒家聖道不見，我且欲直攻之也。

我聞夷子爲墨道，墨者治喪，貴薄而賤厚。夷子思欲以此道易天下之化使從己，豈肻以薄爲非是而不貴之也？如使夷子葬其父母厚也。是以所賤之道奉其親也；如其薄也，下言上丗不葬者又可鄙，足爲戒也。吾欲以此攻之也。

之，夷子名也。言儒家曰：古之治民，若安赤子。此何謂乎？之以爲當同其恩愛，無有差次等級相殊也。但施厚之事，先從己親屬始耳。若此，何爲獨非墨道也。

親，愛也。夫夷子以爲人愛兄子與愛鄰人之子等邪？彼取赤子將入井，雖他人子亦驚救之，故謂之愛同也。此但以赤子無知，非其罪惡，故救之耳。夷子必以此況之，未盡達人情者也。

天生萬物，各由一本而出。今夷子以他人之親與己親等，是爲二本，故欲同其愛也。

上丗，未制禮之時。壑，路傍坑壑也。其父母終，舉而委棄之壑中也。

嘬，攢共食之也。顙，額也。泚，汗出泚泚然也。見其親爲獸蠱所食，形體毀敗，中心慙，故汗泚泚然出於額，非爲他人而慙也，自出其心，聖人縁人心而制禮也。虆梩，籠臿之屬，可以取土者也，而掩之實是其道，則孝子仁人掩其親有以也。

孟子言是以爲墨家薄葬，不合道也。徐子復以吿夷子，夷子憮然者，猶悵然也。爲閒者，有頃之閒也。命之猶言受命敎矣。章指言聖人縁情，制禮奉終，墨子玄同，質而違中，以直正枉，憮然改容，蓋其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