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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儲說上七術第三十

内儲說上七術第三十

注疏

儲聚也,謂聚其所說,皆君之内謀,故曰内儲說

主之所用也七術,所察也六微。七術:一曰衆端叅觀,

注疏

端,直也。欲求衆直,必叅驗而聽觀也。

二曰必罰明威,三曰信賞盡能,四曰一聽責下,

注疏

專聽一理必有失,責下不一能則不明。

五曰疑詔詭使,

注疏

疑危而制之,譎詭而四使之,則下不敢隠情。

六曰挾知而問,七曰倒言反事。

注疏

或倒其言,或反其事,則姦情可得而盡。

此七者,主之所用也。觀聽不叅則誠不聞,

注疏

不叅,謂偏聽一人,則誠者莫告。

聽有門户則臣壅塞。

注疏

其聽其所從,若門户然,則爲臣所塞。

其說侏儒之夢見竈,

注疏

侏儒夢竈,言竈有一人煬,則後人不見。此譏靈公偏聽子瑕。

哀公之稱莫衆而迷。

注疏

公言謀事無衆,故迷。孔子對:舉國盡黨,季孫與之同亂,是一國爲一人,公之迷宜矣。

故齊人見河伯,

注疏

齊王專信一人,故被誑以大魚爲河伯。

與惠子之言亡其半也。

注疏

惠子言,君之謀事有半,疑有半。今皆稱不疑,則雷同朋黨,故曰亡其半。此上五說,皆不叅門户之聽。

其患在竪牛之餓叔孫,

注疏

叔孫專聽竪牛,故身餓死而二子戮亡也。

而江乞之說荆俗也。

注疏

荆俗不言人惠,故自公得以爲亂。

嗣公欲治不知,

注疏

謂不知治之術也。

故使有敵。

注疏

恐其所貴臣妾擁已,故更貴臣妾以敵之。彼得敵,適足以成其朋黨,爲擁更甚也。

是以明主推積鐡之類,

注疏

積鐡爲室,盡以僃矢,則體不傷;積疑爲心,盡以僃臣,則姦不生。

而察一市之患。

注疏

雖一市之人,言市有之虎猶未可信,況三人乎?

叅觀一

愛多者則法不立,威寡者則下侵上。是以刑罰不必則禁令不行。其說在董子之行石邑,

注疏

董子至石邑,象深澗以立去,故趙國治也。

與子産之教游吉也。

注疏

子産教游吉,令法吏以嚴断。

故仲尼說隕霜,

注疏

仲尼對哀公言,隕霜不殺草,則以宜殺而不殺故也。

而殷法刑弃灰;將行去樂池,

注疏

將行,以樂池不專任以刑賞之柄,故去之。

而公孫鞅重輕罪。

注疏

公孫鞅以謂輕罪尚不能犯,則無由犯重罪,故先重輕罪。

是以麗水之金不守,

注疏

竊麗水之金,其罪辜磔?猶竊而不止,則有竊而獲免者,故雖重罪不止也。

而積澤之火不救。

注疏

魯之積澤,火焚而人不救,則以不行法故也。

成歡以太仁弱齊國,

注疏

成歡以齊王太仁,知其必弱齊國。

卜皮以慈惠亡魏王。

注疏

卜皮以魏王慈惠,其必亡其身也。

管仲知之,故斷死人;

注疏

知冶國常嚴禁人之厚𦵏,不用命者戮其尸。

嗣公知之,故買胥靡。

注疏

嗣公亦知國當必罰,有胥靡逃之,以一都買而誅之。

必罰二

賞譽薄而謾者下不用也,

注疏

謾,欺也。

賞譽厚而信者下輕死。其說在文子稱若獸鹿。

注疏

獸鹿唯就薦草,猶人臣之歸恩厚也。

故越王焚宫室,

注疏

焚其室者,欲行賞罰於救火,以驗人之用命。

而呉起倚車轅,

注疏

賞移轅者,欲示其信而不欺也。

李悝斷訟以射,

注疏

欲人之善射,故其斷訟與善射者,理也。

宋崇門以毁死。

注疏

崇門之人,居喪而瘠,君與之官,故多毁死者也。

勾踐知,故式怒鼃;

注疏

勾踐知勸賞可以昭人,故式怒鼃以求勇。

昭侯知之,故藏弊袴。厚賞之使人爲賁、諸也,婦人之拾蠶,漁者之握鱣,是以效之。

注疏

拾蠶握鱣而不懼者,利在故也。此得利志難之效也。

賞譽三

一聽則愚智不分,

注疏

直聽一理不反覆,叅之則愚智不分。

責下則人臣不叅。

注疏

下之材能,一一責之,則人臣不得叅雜。

其說在索鄭

注疏

魏王以鄭本梁地,故索鄭而合之,不思梁本鄭地,鄭人亦索梁而合之,此一聽之過也。

與吹竽。

注疏

混商吹竽,是不責下也,故令得叅雜。

其患在申子之以趙紹、韓沓爲嘗試。

注疏

申子爲請兵,先令趙紹、韓沓嘗,韓君知其意,然後說,終成其私也。

故公子汜議割河東,

注疏

韓王欲河東以搆三國,此非計也。公子汜激君行令,

而應侯謀㢮上黨。

注疏

應侯謀尚黨,亦非計也。秦王從之。此上二事,皆一聽之患也。

一聽四

數見久待而不任,姦則鹿散。

注疏

謂人數見於君,或復乆待,雖不任用外人,則謂此得主之意,終不敢爲姦,如鹿之散。

使人問他則不鬻私。

注疏

謂使此雖知其所爲,陽若不知,更試以他事或問之,他人不敢鬻其私矣。鬻,猶售。

是以寵敬還公大夫,

注疏

寵敬,使市者不爲姦,故還大夫而警之。

而戴讙詔視輼車;

注疏

戴讙欲知奉笥者,更使視輼車。

周主亡玊簮,

注疏

周主故亡玊簮以求神明之譽也。

商太宰論牛矢。

注疏

太宰詭論牛矢,以求聽察之名也。

詭使五

挾智而問,則不智者至;

注疏

挾己所智而有所問,則雖不智者,莫不皆智也。

深智一物,衆隠皆變。

注疏

於伏一物,智之能深,則衆隠伏之物莫不變而露見。

其說在昭侯之握一爪也。

注疏

握𤓰佯士,以驗左右之誠。

故必南門而三郷得。

注疏

必審南門之牛犯苖,而三鄉之犯者皆得其情實。

周主索曲杖而羣臣懼,

注疏

私得曲杖,羣臣聳懼。

卜皮事庶子,

注疏

使庶子愛,御史更得彼隂懼也。

西門豹詳遺轄。

注疏

謀遺其轄,欲取清明之稱也。

挾智六

倒言反事以甞所疑,則姦情得。

注疏

倒錯其言,反爲其事,以試其所疑也。

故陽山謾摎竪,

注疏

僞謾摎竪,知君疑也。

淖齒爲秦使,

注疏

詐爲秦使,知君惡己。

齊人欲爲亂,

注疏

佯逐所愛,令君知而不疑。

子之以白馬,

注疏

謬言白馬,以驗左右之誠。

子産離訟者,

注疏

分離訟者,便得兩訟之情。

嗣公過闗市。

注疏

知過者之輸金,便得聽察之稱。

倒言七右經

一。衛靈公之時,彌子瑕有寵,專於衛國。侏儒有見公者曰:“臣之夢賤矣。”公曰:“何夢?”對曰:“夢見竈,爲見公也。”公怒曰:“吾聞見人主者夢見日,奚爲見寡人而夢見竈?”對曰:“夫日兼燭天下,一物不能當也;

注疏

言一物不能蔽日之光也。

人君兼燭一國人,一人不能擁也。

注疏

一、人不能擁君之明。

故將見人主者夢見日。夫竈,一人煬焉,則後人無從見矣。

注疏

一人煬則敝竈之光,故後人不見之煬然也。

今或者一人有煬君者乎?

注疏

此譏彌子瑕專擁蔽君之明乎。

則臣雖夢見竈,不亦可乎?”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鄙諺曰:莫衆而迷。

注疏

舉事不與衆謀者,必迷惑。

今寡人舉事,與羣臣慮之,而國愈亂,其故也?”孔子對曰:“明王之問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

注疏

一人知之,一人不知,則得再三詳譏。

如是者,明主在上,羣臣直議於下。今羣臣無不一辭同軌乎季孫者,舉魯國盡化爲一,

注疏

舉國既化爲一,則子得論其是非也。

君雖問境内之人,猶之人,不免於亂也。”

注疏

境内之人亦與季孫爲一,故問之無益。

一曰:晏嬰子聘魯,哀公問曰:“語曰:莫三人而迷。

注疏

舉事不與三人謀,必知迷惑也。

今寡人與一國慮之,魯不免於亂,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謂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爲衆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魯國之羣臣以千百數,一言於季氏之私,人數非不衆,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

齊人有謂齊王曰:“河伯,大神也。王何不試與之遇乎?臣請使王遇之。”遇爲壇場大水之上,而與王立之焉。有間,大魚動,因曰:“此河伯。

注疏

直信一人言,故有斯弊。

張儀欲以秦、韓與魏之勢伐齊、荆,而惠施欲以齊、荆偃兵。”

注疏

以齊、荆爲援,則秦、韓不敢加兵,故兵可偃也。

二人爭之,羣臣左右皆爲張子言,而以攻齊、荆爲利,而莫爲惠子言。王果聽張子,而以惠子言爲不可。攻齊、荆事已定,惠子入見。王言曰:“先生毋言矣。攻齊、荆之事果利矣,一國盡以爲然。”惠子因說:“不可不察也。夫齊、荆之事也誠利,一國盡以爲利,是何智者之衆也?攻齊、荆之事誠不可利,一國盡以爲利,何愚者之衆也?凡謀者,疑也。

注疏

有疑然後謀。

疑也者,誠疑以爲可者半,以爲不可者半。

注疏

若誠有疑,則半可半不可。

今一國盡以爲可,是王亡半也。

注疏

無致疑之人,故亡其半。

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也。”

注疏

無人致疑,則大盡得恣其謀。田成、趙髙成,其言簒殺者,無人疑故也。

叔孫相魯,貴而主斷。其所愛者曰竪牛,亦擅用叔孫之令。叔孫有子曰壬,竪牛妬而欲殺之,因與壬游於魯君所。魯君賜之玊環,壬拜受之而不敢佩,使竪牛請之叔孫。竪牛欺之曰:“吾已爲爾請之矣,使爾佩之。”壬因佩之。竪牛因謂叔孫:“何不見壬於君乎?”叔孫曰:“孺子何足見也。”“壬固已數見於君矣。君賜之玉環,壬已佩之矣。”叔孫召壬見之,而果佩之,叔孫怒而殺壬。壬兄曰丙,竪牛又妬而欲殺之。叔孫爲丙鑄鐘,鐘成,丙不敢擊,使竪牛請之叔孫。竪牛不爲請,又欺之曰:“吾以爾請之矣,使爾撃之。”丙因擊之。叔孫聞之曰:“丙不請而擅擊鍾。”怒而逐之。丙出走齊,居一年,竪牛爲謝叔孫,叔孫使竪牛召之,又不召而報之曰:“吾已召之矣,丙怒甚,不肯来。”叔孫大怒,使人殺之。二子已死,叔孫有病,竪牛因獨養之而去左右,不内人,曰:“叔孫不欲聞人聲。”不食而餓殺。叔孫已死,竪牛因不發䘮也,徙其府庫重寳空之而奔齊。夫聽所信之言而子父爲人僇,此不叅之患也。江乞爲魏王使荆,謂荆王曰:“臣入王之境内,聞王之國俗曰: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惡。誠有之乎?”王曰:“有之。”“然則若白公之亂,得庻無危乎?

注疏

不言人惡,則白公得成其姦謀,故危也。

誠得如此,臣免死罪矣。”

注疏

有惡不言,何罪之有?

衛嗣君重如耳,愛世姬,而恐其皆因其愛重以壅己也,乃貴薄疑以敵之如耳,尊魏姬以耦世姬,曰:“以是相叅也。嗣君知欲無壅,而未得其術也。夫不使賤議貴,

注疏

賤不得與貴議也。

下必坐上,

注疏

下得罪,必坐於與上議也。

而必待勢重之鈞也,而後敢相議,

注疏

今兩受勢重旣鈞,正可相與議。

則是益樹壅塞之臣也。”

注疏

兩受其謀爲壅更,甚此嗣君不得術。

嗣君之壅乃始。

夫矢來有鄉,

注疏

鄉,方也。有來從之方。

則積鐡以備一鄉;

注疏

謂聚鐡於身,以備一處,即用之不全者也。

矢來無鄉,則爲鐡室以盡僃之。

注疏

謂甲之全者,自首至足,無不有鐡,故曰鐡室。

僃之則體不傷。故彼以盡僃之不傷,此以盡敵之無姦也。

注疏

言君亦當盡敵於臣,皆所防疑,則姦絶也。

龎恭與太子質於邯鄲,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龎恭曰:“夫市之無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鄲之去魏也逺於市,議臣者過於三人,願王察之。”龎恭從邯鄲反,竟不得見。

二董閼于爲趙上地守,行石邑山中,澗深,峭如墻,深百仞,因問其旁鄉左右曰:“人嘗有入此者乎?”對曰:“無有。”曰:“嬰兒、癡聾、狂悖之人嘗有入此者乎?”對曰:“無有。牛馬犬彘嘗有入此者乎?”對曰:“無有。”董閼于喟然太息曰:“吾能治矣。使吾治之無赦,猶入澗之必死也,則人莫之敢犯也,何爲不治之?”子産相鄭,病將死,謂游吉曰:我死後,子必用鄭,必以嚴莅人。夫火形嚴,故人鮮灼;水形懦,人多溺。子必嚴子之刑,無令溺子之懦。故子産死。游吉不肯嚴形,鄭少年相率爲盗,處於雚澤,將遂以爲鄭禍。游吉率車騎與戰,一日一夜,僅能尅之。游吉喟然歎曰:“吾蚤行夫子之教,必不悔至於此矣。”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春秋之記曰:冬十二月霣霜不殺菽。何爲記此?”仲尼對曰:“此言可以殺而不殺也。夫宜殺而不殺,桃李冬實。天失道,草木猶犯干之,而況於人君乎?”

注疏

人君失道,人臣凌之者,宜。

殷之法,刑弃灰於街者。子貢以爲重,問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弃灰於街必掩人,

注疏

灰塵播揚,善掩翳人也。

掩人,人必怒,怒則鬬,鬬必三族相殘也。

注疏

因鬬相殘傷。

此殘三族之道也,雖刑之可也。且夫重罰者,人之所惡也;而無弃灰,人之所易也。使人行之所易,而無離所惡,此治之道。”一曰:殷之法,弃灰于公道者,斷其手。子貢曰:“弃灰之罪輕,斷手之罰重,古人何太毅也?”

注疏

毅,酷也。

曰:“無弃灰,所易也;斷手,所惡也。行所易,不關所惡,古人以爲易,故行之。”

中山之相樂池,以車百乘使趙,選其客之有智能有者以爲將行,

注疏

將主行道之人,以爲行位。

中道而亂。樂池曰:“吾以公爲有智,而使公爲將行,今中道而亂,何也?”客因辭而去,曰:“公不知治,有威足以服之人,而利足以勸人,故能治之。今臣,君之少客也。

注疏

言在客之少也。

夫從少正長,從賤治貴,而不得操其利害之柄以制之,此所以亂也。嘗試使臣,彼之善者我能以爲卿相,彼不善者我得以斬其首,何故而不治?”

公孫鞅之法也重輕罪者,人之所難犯也;而小過者,人之所易去也。使人去其所易,無離其所難,此治之道。夫小過不生,大罪不至,是人無罪而亂不生也。

注疏

今重罪輕,輕罪避,故能無罪而不生亂也。

一曰:公孫鞅曰:“行刑重其輕者,輕者不至,重者不来,

注疏

不犯輕,自然無重罪也。

是謂以刑去刑也。”

注疏

以輕刑去重刑。

荆南之地,麗水之中生金,人多竊采金。采金之禁:得而輒辜磔於市。甚衆,壅離其水也,

注疏

又設防禁遮擁,令人離其水也。

而人竊金不止。夫罪莫重辜磔於市,猶不止者,不必得也。

注疏

言犯罪者,不必一一皆得而有免脫者,則人行其免脫而輕犯重罪。

故今有於此,曰:“予汝天下而殺汝身,庸人不爲也。夫有天下,大利也,猶不爲者,知必死。故不必得也,則雖辜磔,竊金不止;知必死,則天下不爲也。

魯人燒積澤。天北風,火南倚,

注疏

火勢南靡,故曰倚也。

恐燒國。”哀公懼,自將衆輙救火者。左右無人,盡逐獸而火不救,乃召問仲尼。仲尼曰:“夫逐獸者樂而無罰,救火者苦而無賞,此火之所以無救也。”哀公曰:“善。”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賞,救火者盡賞之,則國不足以賞於人,請徒行賞。”哀公曰:“善。”於是仲尼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逐獸者,比入禁之罪。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

成驩謂齊王曰:“王太仁,太不忍人。”王曰:“太仁,太不忍人,非善名邪?”對曰:“此人臣之善也,非人主之所行也。夫人臣必仁而後可與謀,不忍人而後可近也;不仁則不可與謀,忍人則不可近也。”王曰:“然則寡人安所太仁,安不忍人?”對曰:“王太仁於薛公,而太不忍於諸田。太仁薛公,則大臣無重;

注疏

太仁則縱之驕奢,不修徳義,衆必輕之,故威不得重也。

太不忍諸田,則父兄犯法。大臣無重,則兵弱於外;父兄犯法,則政亂於内。兵弱於外,政亂於内,此亡國之本也。”

魏惠王謂卜皮曰:“子聞寡人之聲聞亦何如焉?”對曰:“臣聞王之慈惠也。”王欣然喜曰:“然則功且安至?”對曰:“王之功至於亡。”王曰:“慈惠,行善也。行之而亡,何也?”卜皮對曰:“夫慈者不忍,而惠者好與也。不忍則不誅有過,好予則不待有功而賞。有過不罪,無功受賞,雖亡,不亦可乎?”

齊國好厚葬,布帛盡於衣衾,材木盡於棺椁。桓公患之,以告管仲曰:“布帛盡則無以爲蔽,材木盡則無以爲守備,而人厚葬之不休,禁之柰何?”管仲對曰:“凡人之有爲也,非名之,則利之也。”於是乃下令曰:“棺椁過度者戮其尸,罪夫當䘮者。夫戮死無名;罪當䘮者無利,人何故爲之也?”

衞嗣君之時,有胥靡逃之魏,因爲襄王之后治病。

注疏

魏襄王之后也。

衞嗣君聞之,使人請以五十金買之,五反而魏王不予,乃以左氏易之。

注疏

左氏,都邑名也。

羣臣左右諫曰:“夫以一都買胥靡,可乎?”王曰:“非子之所知也。夫治無小而亂無大。

注疏

若不治小者,則大亂起也。

法不立而誅不必,

注疏

當誅而不誅,故曰不必也。

雖有十左氏無益也;法立而誅必,雖失十左氏無害也。”魏王聞之曰:“主欲治而不聽之,不祥。”因載而往,徒獻之。

注疏

徒獻雖胥靡,不取都金。

三。齊王問於文子曰:“治國何如?”對曰:“夫賞罰之爲道,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若如臣者,猶獸鹿也,唯薦草而就。”

注疏

獸鹿就薦草,人臣歸厚賞,故賞罰之利器,不可示於人也。

越王問於大夫文種曰:“吾欲伐呉,可乎?”對曰:“可矣。吾賞厚而信,罰嚴而必。君欲之,何不試焚宫室?”於是遂焚宫室,人莫救之。乃下令曰:“人之救火者死,比死敵之賞;救火而不死者,比勝敵之賞;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人塗其體,被濡衣而走火者,左三千人,右三千人。此知必勝之勢也。

呉起爲魏武侯西河之守。秦有小亭臨境,呉起欲攻之。不去,則甚害田者;

注疏

言小亭能爲田者害,政當去之。

去之,則不足以徴甲兵。

注疏

亭小故也。

於是乃倚一車轅於北門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南門之外者,賜之上田、上宅。”人莫之徙也。及有徙之者,還賜之如今。俄又置一石赤菽東門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於西門之外者,賜之如初。”人爭徙之。乃下令大夫曰:“明日且攻亭,有能先登者,仕之國大夫,賜之上田宅。”人爭趨之,於是攻亭,一朝而拔之。

李悝爲魏文侯上地之守,而欲人之善射也,乃下令曰:“人之有狐疑之訟者,令之射的,

注疏

的所射質。

中之者勝,不中者負。”令下而人皆疾習射,日夜不休。及與秦人戰,大敗之,以人之善戰射也。

宋崇門之巷人,服喪而毁甚瘠,上以爲慈愛於親,舉以爲官師。明年,人之所以毁死者嵗十餘人。子之服親喪者,爲愛之也,而尚可以賞勸也,況君上之於民乎?

注疏

君而無賞,則功不立。

越王慮伐呉,

注疏

慮,謀也。

欲人之輕死也,出見怒鼃,乃爲之式。從者曰:“奚敬於此?”王曰:“爲其有氣故也。”明年之請以頭獻王者嵗十餘人。由此觀之,毁之足以殺人矣。

注疏

譽於勇,則人之以頭獻。

一曰:越王勾踐見怒鼃而式之。御者曰:“何爲式?”王曰:“鼃有氣如此,可無爲式乎?”士人聞之曰:“鼃有氣,王猶爲式,況士人有勇者乎?”是嵗,人有自剄死以其頭獻者。

注疏

剄,割也。

故曰:“王將復吾而試其教,燔臺而鼔之,使民赴火者,賞在火也;

注疏

火雖殺人,赴之必得賞,故赴之不懼也。

臨江而鼓之,使人赴水者,賞在水也;臨戰而使人絶頭刳腹而無顧心者,賞在兵也。又況據法而進賢,其助甚此矣。”

注疏

進賢可以得賞,又無水火之難,則人豈不爲哉?其所不進賢者,但不賞故也。

韓昭侯使人蔵𡚁袴,侍者曰:“君亦不仁矣,𡚁袴不以賜左右而蔵之。”昭侯曰:“非子之所知也。吾聞明主之愛一嚬一𥬇,

注疏

必憂其不善,勸其能善,不妄爲也。

嚬有爲嚬,而笑有爲笑。今夫袴,豈特嚬𥬇哉?

注疏

嚬𥬇尚不妄爲,況𡚁袴豈可以無功而與也。

袴之與嚬笑逺矣。吾必待有功者,故收蔵之未有予也。”

鱣似蛇,蠶似蠋。人見蛇則驚駭,見蠋則毛起。然而婦人拾蠶,漁者握鱣,利之所在,則忘其所惡,皆爲孟賁。

注疏

鱣蠶有利,故人握拾,皆有孟賁之勇。

四。魏王謂鄭王曰:“始鄭、梁一國也,已而别,今願復得鄭而合之梁”。鄭君患之,召羣臣而與之謀所以對魏。公子謂鄭君曰:“此甚易應也。”君對魏曰:“以鄭爲故魏而可合也,則𡚁邑亦願得梁而合之鄭。”魏王乃止。

齊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處士請爲王吹竽,宣王說之,廪食以數百人。

注疏

廪給。

宣王死,湣王立,好一一聽之。處士逃。一日,韓昭侯曰:“吹竽者衆,吾無以知其善者。”田嚴對曰:“一一而聽之。”趙令人因申子於韓請兵,將以攻魏。申子欲言之君,而恐君之欲疑己外市也,

注疏

爲外請兵,取其貨利,故曰市。

不則恐惡於趙,乃令趙紹、韓沓嘗試君之動貌而後言之。

注疏

許不之貌。必有變動。可得而知。故曰動貌。

内則知昭侯之意,外則有得趙之功。

注疏

既爲之請,若許其恩,固以成。不許,終以爲之請矣,亦不敢許其恩,固趙之功也。

三國至韓,王謂樓緩曰:“三國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東而講,何如?”

注疏

講謂有急且與之,後寕將復取,事疑存終,反復若講論,故曰講。

對曰:“夫割河東,大費也;免國於患,大功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汜而問焉?”王召公子汜而告之,對曰:“講亦悔,不講亦悔。王今割河東而講,三國歸,王必曰:‘三國固且去矣,吾特以三城送之。’

注疏

三國自去,又與之城,是徒以三城爲送,此悔之辭。

不講,三國也入韓,則國必大舉矣,王必大悔。”王曰:“不獻三城也。”

注疏

若不講之,三國入而韓必大舉,王必悔曰:不獻三城之故也。

臣故曰:“三講亦悔,不講亦悔。”王曰:“爲我悔也,寜亡三城而無悔,危乃悔。寡人斷講矣。”

注疏

言講事斷定。

應侯謂秦王曰:“王得宛、葉、藍田、陽夏,斷河内,困梁、鄭,所以未王者,趙未服也。㢮上黨在一而已,

注疏

廢上賞,弃一郡而已。

以臨東陽,則邯鄲口中虱也。

注疏

以守上黨之兵臨東陽,則邯鄲危如口中虱也。

王拱而朝天下,後者以兵中之。

注疏

中,傷也。

然上黨之安樂,其處甚劇,臣恐弛之而不聽,奈何?”

注疏

今上黨既安樂,而其處又煩劇,雖欲弛之,恐王不聽。

王曰:“必弛易之矣。”

注疏

謂移易其兵,以臨東陽,吾斷定矣。

五。龎敬,縣令也。遣市者行,而召公大夫而還之。

注疏

公大夫亦遣爲市。

立以間,無以詔之,卒遣行。

注疏

不命卒遣去,俱不則其由也。

市者以爲令與公大夫有言,不相信,以至無姦。

注疏

大夫雖告以不命,復亦不信,故不敢爲姦。

戴驩,宋太宰,夜使人曰:“吾聞數夜有乘輼車至李史門者,謹爲我伺之。”使人報曰:“不見輼車,見有奉笥而與李史語者。有間,李史受笥。”

注疏

遣伺輼車,故實奉笥,本令伺奉笥,彼當易其辭。

周主亡玉簮,令吏求之,三日不能得也。周王令人求,而得之家人之屋間。周主曰:“吾之吏之不事事也。

注疏

不事於臣之事也。

求簮,三日不得之,吾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於是吏皆聳懼,以爲君神明也。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顧反而問之曰:“何見於市?”對曰:“無見也。”太宰曰:“雖然,何見也?”對曰:“市南門之外甚衆牛車,僅可以行耳。”太宰因誡使者:“無敢告人吾所問於女。”因召市吏而誚之曰:“市門之外,何多牛屎?”市吏甚怪太宰知之疾也,乃悚懼其所也。

六。韓昭侯握爪,而佯亡一爪,求之甚急,左右因割其爪而效之。昭侯以察左右之臣不割。

注疏

割爪不誠。

韓昭使騎於縣,使者報,昭侯問曰:“何見也?”對曰:“無所見也。”昭侯曰:“雖然,何見?”曰:“南門之外,有黄犢食苖道左者。”昭侯謂使者:“毋敢洩吾所問於女。”乃下令曰:“當苖時,禁牛馬入人田中,固有令,入而吏不以爲事,牛馬甚多入人田中。亟舉其數上之,不得,將重其罪。”於是三鄉舉而止之。昭侯曰:“未盡也。”復往審之,乃得南門之外黄犢。吏以昭侯爲明察,皆悚懼其所而不敢爲非。

周主下令索曲杖,吏求之數日不能得。周主私使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乃謂吏曰:“吾知吏不事事也。曲杖甚易也,而吏不能得。我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豈可謂忠哉!”吏乃皆悚懼其所,以君爲神明。卜皮爲縣令,其御史汙濊而有愛妾,卜皮乃使少庻子佯愛之,

注疏

佯愛御史。

以知御史隂情。

西門豹爲鄴令,佯亡其車轄,令吏求之不能得,使人求之而得之家人屋間。七。陽山君相謂,聞王之疑己也,乃僞謗樛竪以知之。

注疏

樛竪,王之所愛,令僞謗之,必憤而言王之疑己也。

淖齒聞齊王之惡己也也,及矯爲秦使以知之。

注疏

王既不疑秦使,必以請告。

齊人有欲爲亂者,恐王知之,因詐逐所愛者,令走王知之。

注疏

王知逐所愛,則不疑其爲亂也。

子之相燕,坐而佯言曰:“走出門者何,白馬也?”左右皆言不見。有一人走追之,報曰:“有。”子之以此知左右之不誠信。

注疏

僞報有白馬者,是不誠信。

有相與訟者,子産離之,而無使得通辭,倒其言以告而知之。

注疏

謂得以此言以告彼,彼言以告此,則知訟者之情實。

衛嗣公使人爲客過關市,關市苛難之,因事關市以金與,關吏乃舍之。嗣公爲關吏曰:“某時有客過而所,與汝金,而汝因遣之。”關市乃大恐,而以嗣公爲明察。

内儲說上七術第三十|韓非子|中國傳統哲學